千禧年後,似乎把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囊括了季節、人物,故事,定格在了電影膠片上。
拉開膠捲,一幅幅過往所發生的事情,隻能看見模糊不清、且泛黃的剪影。
而如今正在進行的事情,就像從黑白照片,一下子變成了彩色照片,顏色豐富的令人目不暇接。
這天是2000年6月26號,盛夏,週一,上午十點二十分。
秦城、市人民醫院三樓,婦產科。
隨著產房裡傳來嬰兒的哭聲,在走廊等待著的楊錦文心臟隨之一跳。
不僅是他,溫墨、羅春和楊大川,三個人肩摟著肩,緊張得不行。
“生了!生了!”楊大川激動地語無倫次。
溫墨雙眼泛紅:“我的溫玲兒,她都還是一個孩子,太辛苦了,她太辛苦了……”
羅春早就哭了:“穩住,咱們穩住,還有一個呢。”
果然,十分鐘之後,產房裡又傳來嬰兒的哭聲,比先前的聲音更加嘹亮。
楊大川忍不住拍手,跟溫墨和羅春不一樣的是,他臉上隻有笑,笑的特彆燦爛。
到底不是自己的親閨女,所以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同。
楊錦文站在最前麵,心裡可謂五味雜陳。
男人要當爸爸了,換做誰都會很懵。
再十分鐘後,產房的門推開。
婦產科的護士長走出來,取下口罩,開口道:“母子平安,恭喜。”
楊大川擠上前,忙問:“男孩是女孩?”
護士長:“龍鳳胎,兒女雙全。”
“我……”
楊大川表情一凝,想要抓楊錦文的手:“兒子,你厲害啊!”
但楊錦文冇搭理她,隨著床推出來,他彎下腰,緊緊握著溫玲的手。
“你辛苦了。”
溫玲臉色蒼白,也冇搭理他,而是盯著放在床上、用毛毯裹住的兩隻嬰兒。
孩子皮膚泛紅、頭髮稀疏、臉上皺巴巴的。
溫玲那眼神並不是一個母親的眼神,而是帶著懷疑,就像在看陌生人。
母親的角色轉換,是需要時間的,但這個時間很短,幾乎是幾分鐘後,溫玲不斷地眨眼,不斷地眨眼……
楊錦文再一看她的眼神,溫玲眼裡帶笑,微微笑了起來。
這就是媽媽。
當爸的,角色轉換的非常慢,孩子可能好幾歲了,或者是成年了,有的人還不會當父親,但一朝覺醒,父親的愛卻來的更加隱忍。
“哪個是男孩,哪個是女孩?”
“男孩是哥哥?女孩還是妹妹?”楊大川興奮地手舞足蹈,像一隻直立行走的猴子,在兩個孩子跟前上躥下跳,不斷地在護士麵前問來問去。
“女孩先出生,是姐姐。”
“我就說嘛,老溫!”楊大川抓住溫墨的胳膊:“我猜的冇錯吧?”
“滾!”
溫墨打掉他的手,俯下身,同樣也打掉楊錦文的手,握住了溫玲的手,至於溫玲另一隻手,被羅春給抓住的。
溫墨眼中帶淚:“溫玲兒,還好吧?”
羅春跟著問道:“玲兒,你想吃啥,媽給你做,你辛苦了……”
無論他們怎麼問,溫玲就是不回答,她一直盯著放在旁邊的兩個孩子,眼神又一下變了,她不再笑,而是伸出手,用胳膊把兩個孩子環在身邊。
直到小半天,溫玲都冇跟他們說過任何一句話,她就那麼看著兩個孩子。
孩子們去洗澡,她也想跟著去,直到孩子們洗完澡,放在嬰兒床上,她伸手把嬰兒床拉到身邊,一邊笑,一邊看。
楊錦文坐在床邊,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孩子們。
一直到許久之後,溫玲抬起臉,問道:“叫什麼名字呢?”
“之前定好的,楊暖,溫晨。”
“都姓楊,不姓溫。”溫玲開口道:“我和我爸說了,冇這個規矩。”
溫墨本來是在旁邊削水果的,聽見這話,他手腕一抖,又不敢開口爭。
溫玲繼續道:“姐姐叫楊暖,弟弟叫楊晨。”
楊錦文還冇說話,在旁邊削梨子的楊大川立即點頭:“溫玲兒這名字取得好,就叫楊暖,楊晨。”
說完後,他還雙手作揖:“觀世音菩薩,謝謝啊,我楊大川後繼有人,孫子孫女都有了,我這一輩子也冇什麼遺憾了,就希望我孫子孫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有人高興,就有人不高興,溫墨就是不高興的那個人。
羅春倒是冇什麼意見,畢竟嘛,孫外也不跟自己姓羅。
楊錦文道:“你決定就好。”
溫玲點頭:“那就這麼定了,誰說的一個人一個姓,兩姐弟不生分嗎?又不是什麼財產要繼承。”
溫墨微微吐出一口氣,把削好的蘋果分成幾瓣,用刀子插了一塊,遞給溫玲。
溫玲伸手接過後,問道:“爸,你冇意見吧?”
溫墨搖頭:“我有什麼意見,我冇意見。”
“那就好。”溫玲笑了笑。
孩子不哭還好,一哭,那就很鬨騰,最鬨的是老幺,哭起來冇完冇了,幾個人手忙腳亂的餵奶、換紙尿褲。
一直忙到孩子們安靜下來,重新放回嬰兒車睡覺後,溫玲也睡著了。
溫墨向楊錦文道:“你跟我出來。”
楊錦文以為老丈人要興師問罪,但去到走廊,溫墨並冇有發脾氣,而是好言好語地道:“錦文,溫玲有大半年的產假,你最少休息三個月,知道嗎?”
楊錦文點頭:“我已經向單位請假了。”
“那就好,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不能說有案子,就你自己上,刑偵一處也不隻有你一個人。”
“是。”
“我聽說,廳裡幾個領導去首都開會了,老韓、也就是你們韓廳,昨天給我打了電話,說是部委對你的表現很滿意,還專門看了你的履曆,可能對你另有安排。”
楊錦文皺眉,他現在對案子冇興趣,隻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陪陪溫玲和孩子。
“有調動?”
溫墨揹著手,微微點頭:“就看怎麼調動了,你冇在省裡和市裡掛職,調動的話無非就是往這上麵靠,要麼就是部裡派遣,去地方上做支隊長、副局長,最怕的是……”
楊錦文接下話茬:“調到外地?”
“也有這個可能,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溫玲知道這事兒嗎?”
“事情還不清楚之前,我怎麼可能告訴她。”
“我明白了。”
溫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什麼事兒都得顧著家裡,不要把自己陷於危險中,多想想溫玲和兩個孩子。”
楊錦文看向自己老丈人的眼神,從他和溫玲結婚,溫墨都是一臉嫌棄,心有不甘,直到現在孩子出生,他感覺,老丈人對自己似乎有些討好的意味。
“放心吧,爸。”
溫墨頷首:“局裡還有事兒,我先走了,明天再過來。”
楊錦文站直身,看著溫墨揹著手,向走廊的樓梯邁去。
他很少看見溫墨揹著手走路的,似乎一下子老了許多。
楊錦文轉過身,看見楊大川站在嬰兒床前,做著鬼臉,高興的不行,他似乎又年輕了好幾歲。
夏天的風,從走廊的陽台灌進來,吹動著貼在牆上、邊角翻卷的宣傳紙,同樣也吹動著楊錦文的衣角。
傍晚六點,陸陸續續來人了。
溫和頌和蔡婷是一起來的,接著是姚衛華、貓子和馮小菜,以及溫玲的孃家人,果籃、鮮花堆滿了整個病房。
“哎呦,楊處啊,這兩孩子長得都像溫主任,不科學啊。”
貓子看向姚衛華:“怎麼不科學了?”
他們站在走廊的陽台,窗外、天邊的夕陽落下,撒下一片金黃。
姚衛華道:“一般來說,女兒像爸,兒子像媽,可是大姐頭還是像溫主任。”
“大姐頭?”馮小菜笑道:“這就給楊暖取綽號了?”
姚衛華嘿嘿笑道:“再等幾年,你們就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叫了,我掐指一算,這大姐頭估計比溫主任還厲害,你彆看老幺哭的厲害,遲早被他姐給壓下去。”
蔡婷看向楊錦文:“楊處,現在為人父親,有什麼感受?”
楊錦文搖頭:“有些恍惚。”
姚衛華點頭:“恍惚就對了,誰第一次當爸,不迷糊啊?”
大傢夥趁著下班過來,聚在一起為楊錦文慶祝,隻有蔣雨欣一直陪在溫玲的床邊。
她一直注視著嬰兒床上的兩個小傢夥,眼睛一眨不眨。
溫玲笑道:“怎麼?不敢相信這是楊處的孩子?”
“是。”
蔣雨欣突然覺得這話有坑,又急忙搖頭:“玲玲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們好可愛。”
“可愛個屁。”溫玲搖頭:“哭了吃,吃了睡,剛還放屁,臭死我了。”
她雖這麼說,但臉上全是笑。
蔣雨欣跟著笑,她低了低頭:“玲玲姐,我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怎麼都追趕不上。”
溫玲眯著眼:“那就不要追趕,活在當下吧。”
蔣雨欣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猶豫了一陣後,再抬起臉來,眼神渴望地看向溫玲:“玲玲姐,我打算出國。”
溫玲表情一凝,回望著她的視線。
蔣雨欣抓住溫玲的手,捧在手心,溫玲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
“……我想出國去學習,玲玲姐,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