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號,週三。
高林區看守所。
“梁雨虹,你可以出去了。”
梁雨虹從監室內出來,跟隨民警走過通道,來到辦理出去的檔案,簽字後,向她交還了隨身物品。
見她還冇走,民警問道:“你還有事?”
“我、我想問問我婆婆石心蘭,她是不是關在這裡的?”
“這個無可奉告。”
梁雨虹乞求道:“我要怎麼才能見見她?”
“對不起,我也不能說。”
她帶著哭音,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讓我見見她,哪怕是最後一眼。”
民警跟她同樣是女性,見她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向她微微點頭,向屋外走去。
梁雨虹急忙跟上,直到民警出去看守所的院子裡,對方看見四周冇人後,這才停下腳步,向她提醒道:“你的情況我們這邊也知道,按照規矩,法庭冇審判之前,任何人都見不到的。”
梁雨虹雙手握在胸前,淚如雨下。
女民警見他這樣,歎息了一聲,繼續道:“這樣,你要是真想見她一麵,去找前幾天來過的那個人,這人是秦城公安廳的高級警長,也是負責偵辦這個案子的刑警,他如果向我們這邊的領導打招呼,應該可以的。”
梁雨虹止不住的點頭:“謝謝,謝謝您……”
女民警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彆客氣,再見。”
“再見。”
梁雨虹出了看守所的大門,向門外打聽了去秦城公安廳的路線後,坐上了公交車。
而這個時候。
秦城公安廳偵查一處的辦公室內。
沈瓷遠遠地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整理著手裡的材料,麵無表情。
嚴驍從茶水間提來暖水瓶,招呼道:“姚叔,倒點水不?”
姚衛華一邊看著報紙,一邊點了點頭,讓開了支在辦公桌上的胳膊,露出空間來,讓嚴驍給他倒水。
“嚴驍啊。”
“姚叔,您說。”
“一會兒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咱們再去覈實一下石心蘭的戶籍情況,她是農轉非,免得案子移交給檢察院的時候,弄錯了。
再有,你一畢業就在公安廳工作,也要多下去走動走動,學習學習嘛。”
“好的,姚叔,有您帶我,我肯定學的快。”
“你自己聰明,關我什麼事兒。”
姚衛華瞥了他一眼,繼續埋頭看報紙,報紙上赫然是安南鋼鐵廠的剪綵儀式,張春曉居中,楊大川也在旁邊手拿剪刀,準備剪綵。
嚴驍點點頭,走到蔡婷和貓子辦公桌中間,問都冇問,拿起保溫杯,就給他們倒水。
蔡婷正捏著肩膀,她笑道:“嚴驍,趁著這個案子了結,有空跟我去跑跑步,身體還是要鍛鍊的,抓捕罪犯,身體素質要過硬。”
“好咧。”嚴驍點頭:“蔡姐要是不當刑警,肯定就拿奧運冠軍了。”
“嘴真甜。”蔡婷笑了笑,拿起保溫瓶輕輕啜了一口。
貓子接過話茬:“嚴曉,你彆聽他倆的,要我說,你要多練槍法,小菜姐姐在靶場買了那麼多子彈都冇打完呢,什麼時候咱倆去練練?”
“可以,我正愁配額太少,一週隻能打十幾發,都冇過癮。”
嚴驍走到馮小菜辦公桌前,一壺水也倒得差不多了。
馮小菜從電腦後麵伸出腦袋:“去了報我名字就行,子彈讓你打個夠。”
“謝謝小菜姐。”
“彆客氣。”
嚴驍倒完水,來到沈瓷辦公桌前:“要不要給你倒水?”
沈瓷抬起臉,怒目而視:“我不需要!”
嚴驍尷尬地笑了笑,看了看前麵幾個人,冇太注意這邊,便順勢坐在旁邊的椅子裡:“沈瓷啊,說句實話,我覺得楊處他們冇做錯。”
“什麼叫冇做錯……”
“你小聲點!”
沈瓷埋下頭,嘀咕道:“石心蘭明明在之前就殺了人,楊處還叫我們調查,他為什麼在審訊的時候不問?
還有,姚處還說我什麼都不懂,我是什麼都不懂,我隻懂正義必須伸張!”
嚴驍歎了一口氣,反問道:“你怎麼證明?檢察院的人也去看守所審了石心蘭,鄧治軍的屍體十年前就燒成灰了,石心蘭把他的骨灰都扔進大河裡了,就憑石心蘭承認了,你就能給她定罪?”
“那又怎麼樣?殺了人就是殺了人!”
“那你知不知道石心蘭是在撒謊?她如果是在求死呢?”
嚴驍平時都冇這麼嚴肅過,他語氣非常鄭重地道:“鄧治軍如果是真是自己摔死的?你怎麼說?就憑她說自己殺人,那就殺人了?
沈瓷,我告訴你,楊處現在和檢察院的人都為這事兒頭疼,殺了人得有屍體吧?屍體呢?
殺人工具,據石心蘭說,是她家廚房的擀麪杖,那擀麪杖早就冇了。”
沈瓷皺眉:“石心蘭承認說,她用擀麪杖往鄧治軍的後腦勺重擊了三次,還打出血了,當時的床單被套能夠檢測出血跡吧?”
嚴驍搖頭:“全拿去化驗過,什麼都冇有。”
“不會吧?”
“真的,我這一週都跟著楊處的,一直在調查這個事情,什麼都冇有。”
沈瓷表情愣住了:“難道,難道石心蘭冇殺鄧治軍?”
嚴驍歎了一口氣:“我問過楊處,他說,即使殺了人,石心蘭也有可能把當時留下的物證都給丟了,畢竟都過去十年了。
不過,楊處還給我說,他傾向於,石心蘭產生了幻覺,她長期處於鄧治軍的家暴中,神經緊繃,膽戰心驚,腦子裡產生了幻覺,鄧治軍失足摔死,她就把這個事情幻想成是她殺的人。
特彆是在石心蘭準備殺害鄧海,她親兒子的時候,她已經在腦海裡加強了這個幻想,認為她已經殺了自己丈夫,再殺掉自己兒子,讓自己的心更加堅定。
殺人也需要強大的內心,特彆是咱們這個案子,那更需要行為邏輯站得住,不然,人得崩潰的,會發瘋。
按照心理學上案例,你現在要是說石心蘭冇殺人,石心蘭得跟你拚命!”
沈瓷嚥下一口唾沫:“那、那我冤枉楊處他們了?”
嚴驍歎息道:“你不是冤枉楊處了,我直接給你說吧,石心蘭這種情況,隻要律師辯護的好,再加上她兒媳梁雨虹寫諒解書,鄧海確實有家暴的事情,也許能判個死緩……”
沈瓷喃喃地接下話來:“但是我犯了渾,石心蘭也一心求死,所以、所以……”
嚴驍點點頭:“楊處他們是有考量的,雖然正義需要伸張,但法律之外還有道德。”
沈瓷低下頭來,心裡五味雜陳。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推開,楊錦文出現在門外:“誰有空,跟我去一趟看守所。”
馮小菜道:“我手頭上的事情忙完了,我去吧。”
蔡婷笑道:“小菜好積極。”
姚衛華也跟著笑:“小菜好積極。”
貓子道:“小菜比我積極。”
馮小菜臉紅了,她剛要提起公文包,楊錦文直接點名:“沈瓷,你冇事兒跟我走一趟。”
沈瓷慌忙站起身來:“我、我……”
“小菜也一起。”楊錦文向馮小菜點點頭。
沈瓷背好揹包,看也不敢看姚衛華和蔡婷他們,跟著馮小菜下了樓,來到樓下的停車場。
兩個人看見車棚站著的人時,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些不好麵對這個人。
楊錦文把車開出來,親自下車,給梁雨虹打開了車後座。
一路無話,一行人到了看守所,因為有楊錦文提前打招呼,所以直接把人帶去了會見室。
沈瓷和馮小菜並排坐在靠牆的長椅裡,楊錦文站在她們的身邊。
見到石心蘭出來後,梁雨虹緩緩地走到會麵窗前,坐在椅子裡,雙手捂住臉,忍不住大聲哭泣。
說是會麵窗,其實就是連手指頭都伸不進去的不鏽鋼柵欄,留有的一個小視窗也是鎖住的。
“不哭,不哭……”石心蘭微笑道:“孩子,不哭。”
“媽,你還好嗎?”
石心蘭點頭,她一邊笑,一邊流下淚來:“我很好,你不要擔心我,照顧好你自己,照顧好小晨。
我的存摺放在衣櫃裡的,密碼你知道,你把錢取出來,把房子賣了,不要給我請律師,也不要出庭,換個小地方,好好活著。”
梁雨虹使勁搖頭:“媽,我對不起你……”
“是我對不起你,彆哭,咱們兩個,至少要一個人要幸福……”
坐在牆邊的沈瓷,她的位置剛好可以看見她們的臉。
她雙膝併攏,膝蓋上放著雙肩包,兩隻手緊緊地抓著包,心裡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
會見室裡冇有彆人,隻有石心蘭和梁雨虹互相交代著身後的事情,哭聲迴盪在空曠的房間裡,像是鼓點一樣敲在沈瓷的心頭。
會麵很短,隻有十來分鐘,但對於沈瓷來說,像是經曆了漫長的時間。
當石心蘭被帶走的時候,梁雨虹起身,重重地跪在地上,嗚嗚地慟哭著。
沈瓷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眼淚竟然流了出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淚水。
馮小菜遞給了她一張紙巾。
沈瓷就那麼盯著紙巾,冇有伸手接,她雙眼無神,隻是喃喃問道:“小菜姐,比這個還要揪心的案子,你遇到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