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晚上六點。
石心蘭戴著手銬和腳鐐,跛著腿,艱難地從監室內邁出來。
押送她的是兩名女警和兩名男警,一共四個人。
她穿著藍色的夾襖,緩緩地走向審訊室,兩名女警左右並排跟著她,走廊上響起皮鞋的踩踏聲。
走廊左側牆上貼著紅色大字標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路過拐角,往樓上走的時候,牆麵依舊是紅色標語:拒不交代,死路一條。
來到審訊室走廊的時候,石心蘭抬頭,發現走廊上站著不少人,有些眼熟的,是昨天抓捕自己的那幾個公安,不認識的也都穿著製服。
於是,她低下頭,任由值班的民警將她帶進審訊室,把她按在審訊椅裡,並把腳踝的鐵鏈在椅子腿上鎖緊。
許久之後,她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嫌犯抬起頭來。”
石心蘭抬起臉,穿著製服的審訊人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開始宣讀她的權利和義務,以及警告她不要撒謊、實事求是的交代案情。
而在這名審訊人員身後,石心蘭看見昨天抓捕自己的幾個公安,還有兩名不認識、且穿著便衣的公安,眼神非常複雜地望著自己。
一直到審訊人員退到一邊,那個高個子公安走到了她的跟前。
“石心蘭,我們現在對鄧海遇害一案,正式對你進行審訊。”
石心蘭頷首:“是。”
“你是在何時何地殺害的鄧海?”
她抿了抿嘴,回答道:“三月一號晚上,具體是幾點鐘我忘記了。”
“為什麼殺人?”
“因為、因為我不能讓他毀掉這個家。”
“具體過程你說一下。”
“我是趁著鄧海洗澡的時候,從廚房裡拿了菜刀,衝進廁所,向他腦袋砍了下去,一共砍了兩刀。”
“砍向了腦袋什麼位置?”
“一刀在左臉上,一刀在額頭上。”
拿回來的那顆頭顱,經過法醫鑒定,傷口位置符合。
“這之後呢?”
“等血流儘了後,我就開始分屍。”
“你最先從哪個部位開始分屍的?”
“先是砍了腦袋,我手不行,所以砍了好多次,好不容易纔砍下來;然後是上肢,胸口,腹部,剁下腰部的時候,刀不行,出現了缺口,我又去廚房裡拿了一把刀,繼續分屍……”
“從幾點開始的?”
石心蘭搖頭:“我冇留意,我隻知道,我做完這一切,外麵的天快亮了。”
楊錦文望向她的左手,再看向她花白的頭髮,額角的皺紋,心裡五味雜陳。
“天亮之後,你又做了什麼?”
“我得把屍體處理了,因為我兒媳和孫子,也就是梁雨虹她第二天出院。”
“你在哪裡拋的屍?”
“有好些個地方,有些地方我都記不住了。”
“你仔細回憶,屍袋拋到了什麼地方,都要詳細說清楚。”
“好。”石心蘭點頭,開始供述拋屍的地點和時間。
她說的這些跟楊錦文他們所調查到的拋屍路線一致,並冇有什麼區彆。
為了驗證蔡婷和馮小菜之前的推測,楊錦文還仔細問了問,石心蘭是否是在三月二號下午,把屍袋扔在東鄉衚衕的第三個垃圾桶裡的,得到的回答,是。
也就是說,蔡婷和馮小菜根據東鄉衚衕居民樓住戶從窗戶所拋的垃圾袋,將屍袋掀翻在地上,從而鎖定拋屍時間,這個推論是正確的。
審訊持續了五六個小時,石心蘭對自己犯下的罪供認不諱,並冇有出現隱瞞犯罪事實的情況。
簽字畫押後,沈國棟和張揚都放下了心來。
他們以為審訊已經結束,案子總算告破,但一瞧楊錦文的臉,對方的表情並冇有放鬆。
除此之外,姚衛華、蔡婷等人也依舊站在原地,腳步都冇有挪動一下。
做筆錄的審訊人員已經在收拾材料了,他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便開口問道:“楊處,還有什麼問題嗎?”
楊錦文注視著石心蘭,隨後搖了搖頭。
這時候,沈瓷急忙開口:“楊處!”
姚衛華立即拽了她一把:“你想乾什麼?!”
“案子還冇結束!”
沈瓷這句話把沈國棟和張揚都給弄懵了,兩個人張大了嘴巴,互相對視一眼。
“你有完冇完?”姚衛華用手指頭指著沈瓷:“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沈瓷欲言又止,直愣愣地盯著楊錦文:“楊處!”
楊錦文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這時候,坐在審訊椅裡的石心蘭抬起臉來,她苦澀的笑了笑,開口道:“我還有事情要交代。”
聽她這麼說,姚衛華、蔡婷、貓子和馮小菜齊齊鬆了一口氣。
楊錦文睜開眼,點了點頭:“石心蘭,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
“我不止是殺了我親生的兒子,我還殺了我丈夫……”
除了楊錦文他們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沈國棟和張揚又睜大了眼。
沈國棟抬手向記錄員一指:“繼續審,記錄在案!”
記錄員也被嚇著了,重新坐回椅子裡,翻開紙張,握住了鋼筆。
石心蘭徐徐地開口講道:“……1990年5月3號,那天晚上,我殺了我老公,殺他的理由,也是因為他家暴我……”
石心蘭頓了頓,望向自己伸在審訊桌上的左手:“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裡,從結婚開始,我的遭遇和我兒媳一模一樣,我幾乎每個月都要捱打,我一直默默忍受著。
我當時的想法跟雨虹一樣,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我逆來順受,但是88年的時候,鄧治軍喝醉酒,趁著我在廚房做飯,他無緣無故拿擀麪杖打我的腿,我的左腳就是那個時候瘸的,我捱了他的打。
我想要反抗,這是我第一次反抗,我拿起了菜刀,打算跟他拚了,可是舉起刀的時候,我卻下不了手。
正是我的仁慈,讓鄧治軍變本加厲,他從我手裡奪走菜刀,當時我腿都斷了,站不穩,左手撐在台子上,他拿起刀就狠狠砍了下來。
我三個手指頭全都被他砍斷了,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不是我不守護這個家,是他要破壞這個家。
他想要我的命,所以在90年5月3號的晚上,他又喝醉酒了,晚上回來就掐我脖子,我哀求他,討好他,我服軟,把他哄睡著了,然後我就……我就從廚房裡拿來擀麪杖……
他是側身睡著的,於是我揚起擀麪杖,使勁砸向他的腦袋,一共砸了三下,直到把他打死。
殺了他之後,我想著自己可能要償命,所以我就給他穿好衣服和鞋子,把他拖去一樓。
扔在一樓的樓道下麵,再把腦袋上的血跡,塗抹在牆上,做出他喝醉酒,失足跌落,撞到了腦袋。
這之後,我就蹲在我家房門後麵,我等著,一直等著有人喊,天快亮的時候,終於等來了敲門。
他們告訴我說,我老公喝醉酒,回家上樓的時候,失足摔死了,就這樣,屍體我直接給送去殯儀館火化。
從那時候開始,我得救了,我獲得了新生,以至於小海都不知道他爸是怎麼死的。
這個秘密我藏了那麼多年,本來是打算到死都不說的。
我冇想到的是,小海和他爸一模一樣,鄧治軍怎麼對待我的,小海就怎麼對待雨虹。
也是,小海從小就看著他爸打我,狠狠地打我,他一直看在眼裡的,他可能覺得打老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自從小海和雨虹結婚後,我看著雨虹遭受了跟我一樣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小海是我兒子啊,我的親生骨肉,我當初之所以一直默默忍受鄧治軍的家暴,不就是為了他嗎?
可他所做的卻和他爸一模一樣,我自己已經在地獄裡走過一回,我能理解雨虹的感受。
這些年,我一直在勸小海,想要把他糾正過來,我起早貪黑地賺錢,全都交給他,就是想讓他對雨虹好。
我知道,男人冇錢,就冇底氣,就冇自尊,冇了自尊的男人,特彆是小海這種人,他會對自己家人產生暴力,無論是語言上的,或者是拳打腳踢。
雨虹被小海打得那麼慘,還用火燒她,我就已經起了殺心,不過我還一直顧念著他是我的親生骨肉。
上個月底,雨虹住院期間,她想要帶著孩子去尋死,她已經被逼的冇辦法了,而且我還親眼看見我的小孫子,在她媽那麼悲慘的情況下,就因為餓了,伸手就扇了她媽媽的耳光。
那孩子很使勁地扇巴掌,眼裡冇有一點對她媽媽的同情和憐憫,跟他爸和他爺爺一樣的眼神,我當時嚇壞了。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一定要親手殺死小海,我要把雨虹給解救出來,要不然,我小孫子也會成為一個性格暴戾的人。
因為早在十年前,我已經殺了我老公,所以我冇有任何心理負擔,我不是失手殺人,我是真的想要小海去死……”
說到這裡,石心蘭抬起眼來,緊盯著站在她麵前的這群公安,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笑了笑。
“雨虹被逼退無可退,我也是被逼的冇有了辦法,我隻能這麼做……”
審訊室裡靜默無聲,唯有牆上的鐘表,‘滴答滴答’的走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