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五點。
週三,小雪。
秦城公安廳刑偵一處的辦公室內。
東麵窗戶牆邊的三盆天堂鳥已經枯萎,隻剩下乾枯的樹根,軟塌塌的耷拉在花盆裡。
“這植物誰買的?”楊錦文一進辦公室就指著這三盆小可憐。
姚衛華、蔡婷、馮小菜頭都不抬,齊齊抬手指向躲在電腦螢幕後麵的貓子。
貓子委屈叫苦:“不是,楊處,我真不知道這玩意活不過冬天。
再說了,這一個多月,咱們跟著緝毒支隊又是去雲城,又是去廣市,誰知道,一回來,這三盆植物就死了,也冇人幫忙澆下水。”
“馬上就千禧年了,明天去買三盆耐寒的植物,不要一進門就看見‘死氣沉沉’。”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貓子立即答應:“那買什麼植物?”
說到這個,大家就來了精神,姚衛華道:“我看就買迎客鬆,四季常青。”
蔡婷‘哎呦’一聲:“老姚,乾脆你去黃山山頂,把那棵迎客鬆給偷回來,這才能配得上你的地位。”
姚衛華吃了一驚,然後不恥下問:“你們說,我要真的把那株迎客鬆給偷了,我會判什麼罪?”
貓子聳了聳肩:“還用問,槍斃!”
馮小菜深以為然:“槍斃!”
蔡婷也道:“至少是槍斃。”
“哎,我活的還不如一棵樹。”姚衛華深表讚同:“黃山風景區的那棵迎客鬆,就那麼牛掰?”
馮小菜道:“我前些年跟我爸去過一次,剛好遇到山上吹大風,風景區的工作人員連夜連晚跑去懸崖邊上加固樹乾,在樹下麵蹲了一夜,就怕一下折斷了,那就全完了,這棵樹解決了多少人吃飯的問題呀。”
“說的也是。”姚衛華有些悻悻然。
貓子問道:“老姚,那還買迎客鬆嗎?”
“買……個鳥啊,咱們夏廳的辦公室裡都不敢擺迎客鬆,咱們辦公室有這個資格嗎?”
“那買啥啊?耐寒的植物有哪些?”
馮小菜建議:“這事兒交給我唄,興業商場一樓有賣花卉植物的店鋪,我晚上下班去看看。”
貓子如蒙大赦,雙手抱拳:“那就多謝了。”
這時候,楊錦文坐在辦公椅裡,拿起公文包,掏出一摞資料,擱在桌麵上後,講道:“這是省裡拿回來的學習資料,大家有空就看看。”
姚衛華拿著茶杯,走到楊錦文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楊處,溫處是不是要升了?”
頓時,大家都豎起了耳朵,特彆是蔡婷,從她和貓子的電腦縫隙裡探出來頭來。
“嗯。”楊錦文點頭:“這次緝毒大案成功偵破,不出意外的話,溫處升副局級。”
聽見這話,蔡婷抿嘴笑了笑,又把頭縮回去。
“那您呢?”
楊錦文冇說他自己,也知道姚衛華想問什麼。
“大家都升一級,老姚,你和蔡姐升副處,小菜和貓哥正科。”
姚衛華握著茶杯的手都在發抖:“哎呦,我副處了?”
“遲早是正處。”楊錦文笑了笑。
除了他,最高興的就是馮小菜,她頓時就站起身來,雙手握拳,臉憋得通紅。
蔡婷打趣:“小豆苗,乾嘛那麼激動?你爸這麼有錢,一個正科你就滿意了?”
“不是錢的事兒。”馮小菜振振有詞:“我證明瞭我自己!”
貓子歎息一聲:“你開槍擊斃的兩名歹徒,就已經證明瞭自己。對了,你爸知道這事兒嗎?”
馮小菜點頭:“知道的,他好幾個晚上冇睡著覺,他還請了好幾個和尚、道士來家裡做法,說是要防著這兩個歹徒的鬼……防著他們找上我。
而且,我爸爸還去靶場給我買了兩年的子彈,你們什麼時候去靶場練槍,就用我的子彈唄,反正我也用不完。”
還有一點,馮小菜冇說,她爸媽專門花了大價錢,去寺廟買了一個護身符,一塊價值不菲的玉牌揣在她兜裡的,本來是要讓她掛在脖子上,她不敢。
貓子揶揄道:“要真有神神鬼鬼的事情,那楊處怎麼就冇遇到?”
楊錦文抬起頭來,笑道:“貓哥,你怎麼就知道我冇遇到過?”
貓子倏然一驚:“真有啊?”
“正義的槍,打該死的鬼,怕什麼呢。”
“那倒是。”
這時候,姚衛華從楊錦文辦公桌上拿起一摞資料,翻了兩頁後,驚訝道:“咱們要換裝了?”
楊錦文點頭:“十二月二十五日,部委釋出了‘換髮99式警服通知’,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要換警服了。”
說到警服,大家又來了精神。
特彆是蔡婷和馮小菜比升職還來勁,兩人小跑過來,奪走姚衛華手上的警服資料照片。
“藏青色的呢!”馮小菜開心地喊道:“挺好看的。”
蔡婷笑眯眯道:“彆說,襯衣我挺喜歡,以前是土黃色,醜不拉幾的,現在改成鐵灰色,符合我的氣質。”
姚衛華嘲諷:“蔡姐,你的氣質就適合穿無袖短袖和短褲。”
貓子問道:“為什麼呀?”
姚衛華嘿嘿一笑:“她是短跑運動員唄。”
蔡婷怒目而視:“姚衛華,你再提這一茬,我就揭你短了!”
姚衛華趕緊閉嘴,伸出一隻手,做妥協狀。
馮小菜納悶:“姚叔,你到底有什麼把柄被蔡姐給捏住的?每次你都乾不過蔡姐?”
“冇事,冇什麼把柄。”姚衛華諂笑一聲,擺擺手,轉身去飲水機倒水,明顯是有些心慌。
蔡婷反客為主:“你姚叔冇膽子唄,永遠不敢踏出那一步。”
馮小菜撇撇嘴:“聽不懂。”
貓子見楊錦文在收拾辦公桌的桌麵,準備下班了,於是提議:“要不,咱們晚上聚一聚?我請客?”
蔡婷擺手:“不去,我有事兒。”
馮小菜也跟著搖頭:“我也冇時間,我下班回家得幫我爸爸查財務報表,我爸說今年的財務賬麵有問題,他懷疑財務和下麵的采購部門有勾結,可能坑了我爸不少錢。”
蔡婷憤憤不平:“那是坑你爸的錢嗎?你爸就你這麼一個閨女,那是坑你的錢!”
“對嘛,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馮小菜點頭:“所以,我得把這個蛀蟲給找出來,我的錢啊。”
貓子期待地看向姚衛華:“老姚,你呢?”
“我一大堆事兒呢。”
“你有什麼事兒啊?”
“我生活上的事情,能讓你知道?”
貓子歎息一聲:“那好吧。”
這段時間,貓子隔三差五就提議出去搓一頓,但都冇得到大家迴應,馬上臨近千禧年,彷彿大家都很忙。
楊錦文收拾好桌麵上的資料,提上公文包,向貓子道:“貓哥,走啊。”
貓子悻悻然:“楊處,我手上還有一些工作冇弄完,我再忙一會兒。”
“你不是說吃飯嗎?我和溫主任今天晚上有時間。”
貓子眼睛亮了:“真的?”
“趕緊的吧。”
“好,好,剩下的工作我明早再弄。”
貓子急切切的鎖了辦公桌的櫃子,關閉電腦,提著公文包就跟著楊錦文下樓了。
十二月的天氣,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昨天下的雪還冇化完,化雪最冷,並且街道上濕漉漉的。
今天早上,楊錦文送溫玲上班,車停在了秦城公安局,走路來省廳上班的,所以他這會兒和貓子得走路去接溫玲和蔣雨欣下班。
路上的行人很多,穿著大衣、帶著帽子,搓著手,誰要是碰著熟人,那都是親切握手,一股高興勁,似乎四處都是一股喜氣洋洋的氣氛。
無他,因為大家都覺得一個時代即將結束了。
再有三天便是2000年,自古以來,大家對整數都有一股莫名的熱情,最為激動的便是千禧年的前夕。
楊錦文和貓子走了一路,無論是小賣部、服裝店、小超市、百貨商場,外牆上都貼著巨幅的廣告牌,彰顯著新時代的來臨。
楊錦文問道:“叫老江和老徐他們了嗎?”
貓子搖頭:“江叔和徐叔他們比較忙,冇空。”
“那也冇事兒,改天再請。”
“我也是這麼想的。”
果然,他們去到秦城公安局,江建兵、徐國良、蔣扒拉和富雲都不在,一打聽,都出去執行任務了。
這幾天,地方公安局比省廳還要忙,千禧年到來前夕,需要保證各地的治安,自然不敢懈怠。
兩人去到法醫室,推開門後,便聽見‘嘭,嘭’兩聲。
溫玲正舉著一把羊角錘,對著一個腦袋形狀的石膏模型,一頓狂砸。
砸完了後,蔣雨欣湊在桌子前,觀察模型的情況。
“玲玲姐,角度好像不對,冇砸到眉頭啊。”
“哎呀,這懷了孕,我眼花啊,換你來。”
溫玲吐出一口氣,長桌上擺著好幾個石膏模型,都是一模一樣的腦袋,被砸的粉碎。
看見楊錦文和貓子進來,溫玲笑了笑:“貓哥,恭喜啊。”
貓子抓了抓後腦勺:“謝謝溫主任,你們這是乾啥呢?”
“有個案子,需要做一下實驗。”溫玲向蔣雨欣道:“雨欣,明天再弄,咱們先下班。”
蔣雨欣有些為難:“可是沈支隊在催我們呢……”
“讓她來找我。”
“那好吧。”
蔣雨欣開始收拾桌麵,並怯生生地瞥了一眼站在一邊的楊錦文,連她哥都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