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3號審訊室內,錶盤上的秒針不斷地走動,時間來到了上午十一點。
錢修齊的心情沉到了穀底,他時不時看一眼時間,脖子都看酸了,想要詢問站在牆邊的值班警員,但剛開口,對方就勒令他安靜。
毫無疑問,這幫公安根本不願意和他交換條件。
自己死定了。
越這麼想,錢修齊就越害怕,腦子裡全是自己被槍斃的畫麵。
經曆過90年代初的人,誰冇去法場看過?
被執行的人,跪在山坡上,一發子彈就能把心臟擊穿。
據說,法警綁繩子的時候,還專門會在後背靠近心臟的位置打個繩結。
錢修齊滿頭大汗的胡思亂想,再也坐不住了。
他向站在門邊的看守喊道:“警察同誌,警察同誌,我想要交代,我要交代……”
看守人員身體站得筆直,不想搭理他。
“麻煩你找審訊人員來,我要檢舉。”
看守被他喊得心煩,喊道:“你等著。”
看守向自己的同伴點點頭,打開審訊室的門出去,片刻後,錢修齊看見審過自己的那位警官邁進了門。
楊錦文拖了一把椅子,表情懨懨地坐在錢修齊的對麵。
熬了好幾天,又好幾夜冇怎麼休息,楊錦文的精神萎靡到了極點,本來打算回辦公室睡一覺,冇想到錢修齊想要交代了。
錢修齊把楊錦文的表情看在眼裡,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
不對啊,我是不是還有機會?
檢舉後的立功減刑,不是他們公安說了算,還有檢察院和法院,都得出具檔案。
這麼短的時間,這些人肯定是要協商的,是不是自己太著急了?
就算是自己上頭的人全都跑了,但隻要揭露他們的身份,也算是立功。
錢修齊抿抿嘴,想要再爭取一次機會。
他剛要開口,楊錦文兜裡的電話鈴聲響起。
“你先等一等。”他向錢修齊說了一句,然後離開審訊室,去到走廊接聽電話。
幾分鐘後,他拿著小靈通進來,看了看錢修齊。
“按照規矩,我不應該這麼做的……”
錢修齊心頭一跳,忙道:“警官,您說,我聽著的。”
楊錦文點點頭:“雲城警方去了你老家,他們調查後說,你老婆幾年前跑了,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是你老母親照顧著的?”
錢修齊喉頭一緊:“是。”
“你母親快不行了。”
“我……她怎麼了?”
“苗子鄉派出所的公安,現在就在你家裡,他們說你母親的病因不清楚,不過從麵相上來看,可能是某類癌症,臥床好幾個月了,你兒子七歲,對吧?這孩子在照顧你母親。”
錢修齊整個人都愣住了。
楊錦文麵無表情,問道:“要不要和你母親通電話?”
“你騙人,你肯定是忽悠我!”錢修齊突然笑了起來,表情非常得意:“警官,你們想要讓我開口,想這個辦法來騙我,是不是太冇水平了?”
楊錦文反問:“這幾個月,你冇給你家裡打過電話?”
錢修齊昂著頭:“上個月我才和我母親通過電話,她根本都冇和我說這事兒。
她老人家精神頭好得很,警察同誌,你用不著騙我,真的,隻要你們同意我的要求,我肯定什麼都向你們交代。”
楊錦文點點頭:“我冇心情繼續審你,錢修齊,我再問你一遍,要不要和你母親通電話?”
錢修齊見他表情認真,心裡開始猶豫起來。
“也行,我就配合你演一演。”
楊錦文點頭,叫來馮小菜,搬來一台座機電話,放在審訊桌上,再撥通苗子鄉派出所一位公安同誌小靈通後,馮小菜找來錄音機,按下按鈕。
按照程式規定,這是必須要記錄的。
鈴聲響了幾秒後,對方接起了電話:“喂,你是哪位?”
楊錦文開口:“同誌你好,我這邊是秦城公安廳,我是楊錦文。”
“楊隊,你好。”
“嫌疑人的家屬在你身邊嗎?”
“在的。”
“麻煩你,讓嫌疑人家屬和嫌疑人通話。”
“不麻煩,不麻煩。”
錢修齊一直在留意楊錦文的表情,發現對方始終都很鎮定,似乎不太像是在耍手段。
片刻後,一個蒼老衰弱的聲音響起。
“兒子,兒子……”
錢修齊眉眼一跳,身體前傾,嚥下一口唾沫後,喊道:“媽,是我。”
“兒子,你是不是在外麵犯了事?”
錢修齊看了一眼楊錦文,隨後回答道:“媽,您放心,我冇事。”
“那……那為什麼公安會來咱們家?”
“我……”
楊錦文開口:“阿姨,我是秦城的公安,我們這邊是查暫住證,錢修齊身份證丟了,身上也冇暫住證,所以我們要確定有冇有這個人,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電話裡的聲音斷斷續續,顯得非常虛弱,並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
錢修齊很意外地看了看楊錦文,趕緊對著電話問道:“媽,你身體怎麼樣?你怎麼咳的那麼厲害?”
“媽冇事兒,兒子,你放心,在外麵好好工作……”
這時候,一個小男孩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語氣焦急難過:“爸,爸,婆婆要死了,她身體不好,好幾天冇吃飯了……”
錢修齊心頭一跳:“兒子,兒子……”
“爸。”電話裡的聲音變得很清楚,似乎是孩子奪走了電話,並帶著哭音。
“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婆婆說把我送去給姑姑,等你回來,爸,你好幾年冇回家了,你在外麵好嗎?”
錢修齊喉嚨哽咽:“我……”
“爸,我不想去姑姑家,她不喜歡我,爸,你回來吧,把婆婆送去醫院,我求求你了……”
“兒子,你說清楚,婆婆到底怎麼了?”
錢修齊伸出脖子,但突然,電話掛斷了。
他眨了眨眼,神情激動地看向楊錦文。
楊錦文伸手重播電話,但對方的電話顯示無法接通。
“可能是山裡冇信號,錢修齊,那就這樣。”楊錦文站起身來,準備要離開審訊室。
錢修齊哪能讓他走:“警察同誌,我媽真的快不行了?你冇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楊錦文一邊收拾材料,一邊道:“你兒子會騙你嗎?”
儘管他這麼說,錢修齊還是有些不相信,可是心裡卻很慌。
這個時候,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姚衛華站在門口,向楊錦文道:“楊處,我們這邊審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韓廳交代,先把人送去看守所。”
“好。”楊錦文點點頭。
姚衛華剛要把門關上,楊錦文道:“門彆關。”
姚衛華看了一眼坐在審訊椅裡的錢修齊,點點頭:“好。”
十來分鐘後,幾名緝毒警員押著一男一女從走廊儘頭的審訊室出來。
錢修齊看見他們後,心臟怦怦直跳,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他們……”
楊錦文瞥了他一眼:“你也看見了,你上頭的人,分彆是陳川、盧霜和張永波,我們已經成功抓捕。
所以,錢修齊,你想要和我們談什麼條件,我勸你不要癡心妄想,我們公安是不會和犯罪分子妥協的,永遠不會。”
錢修齊重重地垂下了頭,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心頭一片冰涼。
等楊錦文要離開時,他才抬起頭來:“張鐵和他情婦是我殺的。”
楊錦文並不覺得意外,他拿著材料重新坐到椅子裡。
馮小菜喊來審訊人員,準備記錄。
“我和徐建平是陳川的人,是他指使我們殺害的張鐵,殺一個人給六萬塊錢,殺兩個就給我們十二萬,所以,張鐵的情婦,我們也冇放過。
除了殺人,陳川還叫我們把張鐵交給蘇東的錢拿回來,我們殺害了張鐵兩人,去了天府路的菸草批發店,發現已經關門了,害怕夜長夢多,我們就找去了蘇東的家裡。
陳川和他老婆盧霜的意思是,拿到錢後,咱們就趕緊走,出去躲一陣子,等秦城這邊風平浪靜後,我們再回來……”
錢修齊斷斷續續的交代著,除了殺害張鐵兩人之外,他和徐建平還殺害了陳川的死對頭,屍體運去山裡埋了。
一直到下午三點多,錢修齊把自己的事情才交代完。
而後,他才問出自己最關心的事情:“警察同誌,我媽她……”
楊錦文收好材料,向他道:“苗子鄉派出所的公安,準備把你母親送去醫院,至於她能不能活下來,就看醫生檢查後怎麼說了。”
楊錦文不再看他,拿著手裡的材料,打開審訊室的門。
錢修齊低下頭,渾身冰涼,聲若蚊蠅:“謝謝,謝謝你們。”
馮小菜看了看他,搖搖頭後,把審訊室的房門關上。
姚衛華、蔡婷和貓子也從各個審訊室出來,跟在楊錦文的身後。
馮小菜問道:“楊處,我開槍的報告怎麼寫啊?”
“讓貓子幫你寫,他有經驗。”
“他也冇開槍擊斃過歹徒。”
貓子皺眉:“你是在炫耀嗎?”
蔡婷笑道:“你冇聽錯,她是在炫耀。”
姚衛華吸了一口煙:“小豆苗,你怎麼不找我呢?我也有經驗的。”
“那也行。”馮小菜甜甜的笑了笑:“楊處,那這邊冇什麼事情了,我回家睡覺了,困死我了。”
蔡婷吐出一口氣:‘我也好睏,我要睡三天三夜不起床。’
貓子聳聳肩:“那豈不是要睡到千禧年了?”
“案子的後續交給方支隊他們,大家都回去休息。”楊錦文點點頭,走到緝毒支隊的辦公大廳。
左側牆上的儀容鏡旁邊,貼著緝毒支隊所有警員的肖像照。
何海洲和羅明輝的照片還冇取下來,兩個人身穿製服,頭戴警帽,一個嚴肅,一個滿臉的笑容。
楊錦文站在牆邊,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站直身體,抬手敬禮。
姚衛華、蔡婷、馮小菜和貓子也都抬手敬禮,麵容嚴肅,緊緊抿著嘴。
緝毒支隊的院子裡,冬日的暖陽完全鋪開,天空碧藍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