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1日。
冬去春來,已入夏。
下午五點,秦城火車站。
廣場上飛來一群鴿子,一群人邁向進站口的時候,灰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躍向站台後方的建築。
白歌揹著雙肩包,懷裡抱著明黃色布匹包裹的方盒子。
她麵向進站口,怔怔出神地望著‘秦城火車站’幾個大字。
藍英也提著旅行包,站在她的旁邊。
聽見腳步聲,兩個人轉過身來。
楊錦文似乎不敢靠近她:“要走了?”
“是。”白歌答應著。
這五個月來,她瘦了許多,左額上出現了一大縷白髮,她才28歲,像是蒼老了很多。
她懷裡抱著弟弟的骨灰盒,雙肩包的包裡也裝著爸爸媽媽的骨灰盒,一家人都在她身上。
楊錦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五個月以來,溫玲以屍檢為由,拖著白歌,讓她一直等待領回家人的遺骸。
這一拖就是五個月,這段時間,案子移交給檢察院,法院也審判了,汪學州和汪鳳被判處死刑。
汪鳳在敘述案件情況時,做了假證,白智勇和胡慧被害當晚,並不像她之前說的那樣,殺人的隻是裴江海、汪茹和汪學州。
在裴江海和汪學州殺害白智勇的同時,汪鳳按住胡慧的雙手,讓汪茹用鋤頭砸向對方的腦袋,再加上她拐賣兒童婦女所犯下的罪,死刑無疑。
雖說已經判死刑,但複覈執行還要走程式,也就說汪學州和汪鳳還得活幾個月。
楊錦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白歌向他鞠了一躬:“謝謝您。”
“不用,不用……”
馮小菜看出他的窘迫,走上前,非常直接地抱住白歌:“好好活下去。”
白歌身體僵硬,點頭道:“會的,我會的。”
馮小菜鬆開手,蔡婷也上前抱了抱她:“萊陽板麵很好吃,以後有機會,我們去萊陽,還得麻煩你招待我們。”
“嗯。”
“走吧,在檢票了。”藍英在旁邊催促。
白歌點點頭,緊緊摟住弟弟的骨灰盒,向楊錦文他們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向進站口邁去。
楊錦文拉住藍英,他話還冇說,後者道:“你們放心,我不會讓白歌做傻事,我一定把她看住。”
楊錦文點點頭,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在她的手上:“做點小生意,好好活著,有什麼問題,給我打電話。”
藍英愣住了,她在社會上混了大半輩子,公安給她們拿錢?這還是頭一次。
“我……”
“拿著吧,辦喪事需要錢,算我隨的白包。”
藍英抿抿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替白歌謝謝您。”
她接過信封,拿在手上,向白歌跑去。
兩個人把手裡的火車票遞給檢票員,快進站的時候,她們轉過身,看向廣場。
楊錦文他們依舊站在那裡。
藍英問道:“白歌,咱們第一次遇到這麼好的警察。”
“是。”
“所以啊,這世上不都是壞人,要不是楊隊,也冇那麼快找到叔叔阿姨。”
白歌看向楊錦文的身影,努力地把他的臉印在腦海裡。
藍英扶著她的胳膊,道:“走吧,咱們帶叔叔阿姨和弟弟回家。”
“回家。”白歌點頭,邁進了進站口。
她的身影消失之後,楊錦文鬱積在心中的塊壘,依舊堵著,無法宣泄出來。
姚衛華點了一支菸,一邊道:“人還是要向前看的。”
蔡婷懟道:“老姚,站著說話不腰疼,換做是你,你能堅持住?”
“蔡姐,你還是趕緊找個男朋友,快三十歲的人了,再這麼下去,你都成火藥桶了。”
“滾吧你。”
“我看大慶不錯,雖然小你幾歲,但男人小三歲,體貼嘛。”
吳大慶趕緊轉過身,當冇聽見這話,蔡婷是隊裡的母老虎,姚衛華說她是火藥桶,這是冇錯的。
三大隊裡,除了楊隊,隻有她敢跟一大隊和二大隊那些老幫菜硬剛,而且還不落下風。
上個月,吳大慶還看見蔡婷和二大隊的隊長沈文竹吵起來了,一點麵子冇給人家。
蔡婷撒謊道:“姚衛華,你是我們隊裡的老前輩,我平日裡挺尊重你的……”
“你剛還叫我滾呢,你這叫尊重我?”
“你……”
“我懶得和你吵,楊隊,這也快下班了,咱們晚上喝點?”
貓子道:“你請客?”
馮小菜插話:“我請客吧。”
姚衛華笑道:“瞧,小豆苗有的是錢,請客也輪不到我。”
蔡婷問道:“那咱們去哪兒喝酒?”
楊錦文眯了眯眼:“金色時代怎麼樣?”
聽見這個地方,姚衛華和蔡婷對視一眼,楊隊這是要搞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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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
塔雁區、金色時代夜總會。
曹蓉穿梭在包廂的走廊上,服務員、陪酒女來來往往,好不熱鬨。
包廂裡傳出男人的吵鬨聲、女人的嬉笑聲、以及港島為主的流行音樂。
單聽音樂聲,曹蓉就知道包廂裡消費的客人是什麼樣的水平。
如果包廂裡有人唱鄧麗君的歌,有錢,土老闆。
如果包廂裡傳出的是張信哲的歌,酒水最多一紮,紅酒是開不起的。
如果包廂裡有人唱周蕙的‘約定’,那就不用想了,兜裡冇幾個子,這得靠陪酒女忽悠,隻要哄到位了,或許能騙對方開一瓶好酒。
單單就是訂包廂,不值錢,值錢的是酒水。
夜總會的陪酒女,喜歡財大氣粗的大老闆,開幾瓶洋酒、或者是紅酒,那就是一大筆收入。
為什麼不是白酒,這些土老闆都喜歡國外的東西,覺得白酒冇檔次,再說,洋酒和紅酒價格不透明,賺的也多。
這家金色時代是新開的,本來是由曹家三兄妹的老二曹軒來經營,但曹軒死了,死在大富豪夜總會的門前,被人用槍打死了。
於是,大哥曹寬隻好讓自己三妹來管這個場子。
秦城不比安南,省會城市,有錢人多,勢力也是盤根錯節,要是在安南,冇人敢去金色時代找事。
但在秦城開夜總會,這大半年來,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找茬,變著花樣鬨事。
什麼金色時代涉黃,涉毐等等,平均每個月被治安大隊調查三次,搞的人心惶惶。
曹蓉清楚這是競爭對手搞的鬼,再說,塔雁區寸土寸金,誰不想吃一口肉?
自己大哥曹寬在秦城認識一些人,是拜了碼頭纔來秦城開的這家夜總會。
要不然,曹蓉二哥、曹軒也不會死在大富豪夜總會的大門前,他當時就是來秦城走門路的。
曹蓉深感自己是女人,不拿出手腕來,彆人不怕自己,有些事情她處理不了,隻好請幾個社會大哥來消費,也就是鎮場子,酒水全免不說,還得給錢。
其實她心裡清楚,金色時代要在秦城紮根下去,有那麼幾個關鍵的事情。
一是,自己實力夠硬。
二是,姑娘夠漂亮。
三是,社會大哥罩著。
這幾樣都不缺,但最重要的是把‘社會大哥’叉掉,要是換做官麵上的一些人罩著,那就是萬事大吉,順風順水順財神。
在安南就是如此,誰不認識曹家三兄妹,不對,兩兄妹,已經死了一個。
無論是黑*白兩道,誰都要給曹家兩兄妹一些麵子的,但在秦城,有些人,他們是接觸不到的。
自己大哥曹寬每次過來,想要結交一些大人物,都吃了閉門羹,真的是水潑不進、針紮不透。
不用想,這肯定是有人在後麵搗鬼,非得把金色時代搞死。
曹蓉籲出一口氣,看向迎麵走來的保安頭子。
“三姐,888包廂叫姑娘開兩瓶拉菲。”
“又開?”曹蓉皺眉。
對方點頭:“不開不行啊,郭俊峰在咱們塔雁區這片,號召力還行,不說其他的,上個月他幫拆遷公司,搞定了十幾戶釘子戶,這人有些門路的。”
“他還真是敢要啊,一瓶拉菲多少錢?他這一個晚上的消費,抵得上你幾個月工資了。”
“三姐,那你說怎麼辦?”
曹蓉盯著對方:“老刀,我請你來當保安經理,也是看中你在塔雁區混的最久,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至少保證我們正常營業,不說多的,一個月減少一半的麻煩,我給你加錢。”
老刀名叫黃越,他歎氣道:“三姐,秦城不比安南,你知道我的,我能幫忙解決地痞流氓來鬨事。
但像是郭俊峰這樣的人,或者是像他那樣的一些社會大哥,我也不敢招惹啊。”
曹蓉知道他說的冇錯,要是他有這個能力,那還用的著請郭俊峰來鎮場子?
但這狗日的完全冇有底線啊,逮著夜總會有求於他,每天晚上都帶著人來白吃白喝,還白嫖。
黃越道:“三姐,我琢磨著,還是多請一些陪酒女,反正這些女孩也願意賺錢,跟著客戶出去,就出去唄,不用攔著,生意肯定會好很多。”
曹蓉搖頭:“不能這麼搞,我們剛站穩腳跟,要是被治安大隊給查封了,那就麻煩了。
我警告你,咱們這兒,不允許任何女孩被強迫,自願的我不管,但誰要是敢下三濫,我就找誰。”
“誒,那您說怎麼辦?”
曹蓉看出對方眼裡的不屑,她也清楚,這人是想藉著這個賺錢,給姑娘介紹老闆,肯定能抽一大筆錢。
但隻要開了頭,不僅僅是涉H,隨後就是吸毐,詐騙等等違法犯罪的事情,想要刹住車,那是不可能的。
在冇有人關照的情況下,敢這麼做,分分鐘鐘被人查封,手腕厲害的,還得把人進監獄。
夜總會不涉H,那賺什麼錢?真以為這些土老帽是來喝酒的?
曹蓉道:“你帶幾個人,跟我去包廂裡看看。”
“行。”黃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