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一日。
楊錦文他們是在昨天返回秦城的,在蓉城待了整整八天。
原本商量著昨天挖掘白智勇和胡慧的屍骸。
但溫玲看了看黃曆,覺得今天的日子最好。
也確實,今天早上,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下河村。
沿著公路兩側站滿了看熱鬨的村民,因為人太多,有人還踩在油菜田裡。
可能因為今年冬天的氣溫較高,所以公路兩側的油菜田,許多株苗提前開了花,黃色的小花,點綴在青綠色的葉片之間,很好看。
警車一輛輛的開來,車頂閃爍著紅藍警燈。
轄區派出所的公安,圍繞著現場,已經拉好了警戒線,不讓圍觀人靠攏。
打頭的是楊錦文他們的車,他們下車後,看守所的囚車開來,停在警戒線外麵。
車門打開,看守所的民警押著汪鳳下車。
她穿著藍色的馬甲,手腕戴著手銬,腳踝也戴著腳鏈,手銬和腳鏈之間還有鐵鏈串著,隻要把中間的鐵鏈鎖緊,手腕就不得不向下,脊背隻能弓著。
殺害白智勇和胡慧的一共有四名犯罪嫌疑人,裴江海和汪茹已經死亡,汪學州傷重,還在醫院治療,所以隻能先讓汪鳳來指認現場。
楊錦文去過醫院,治療汪學州的醫生不太積極,因為對方知曉汪學州犯的什麼事情,覺得治好,法院也是判處極刑的,也正因為如此,醫生治療時,冇有一點心理負擔。
除了公安乾警和嫌疑人之外,受害人家屬、也就是白歌,也來了現場,她站在警戒線外麵,雙眼通紅、死死地咬著嘴唇。
她幾次想要跑進警戒線內,但都被派出所的公安給攔住了。
藍英緊緊握著她的手:“白歌,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你遭遇那麼多磨難,照樣都挺過來了,千萬要堅持住!”
白歌恍若未聞,死死地盯著汪鳳。
楊錦文站在路邊,深深看了一眼她,微微點了下頭,但對方根本冇察覺。
白歌眼裡冇有任何人,察覺不到任何事情,視線一直追隨著嫌疑人的背影。
姚衛華和蔡婷帶頭,跟隨汪鳳邁向裴江海屋後的菜地。
期間,宣傳部門的公安,拿著照相機不斷地拍照,也有攝像機在錄著像。
姚衛華問道:“汪鳳,白智勇和胡慧的屍體在哪兒?”
“菜地最裡麵的地窖裡。”
“誰埋的屍體?”
“我姐姐和姐夫。”
“說名字。”
“裴江海,汪茹。”
“什麼時候殺的人?”
“1982年4月24日,晚上十點多,具體時間我記不清楚了。”
“怎麼殺的人?”
“鋤頭和鐮刀。”
“誰先動的手?”
“裴江海。”
“他拿的什麼凶器?”
“鐮刀,汪茹拿的是鋤頭。”
“誰先動的手?”
“汪學州。”
“具體經過說一下。”
“裴曉光父母找來……”
蔡婷打斷她:“說名字。”
汪鳳抿了抿嘴,道:“白智勇和胡慧找到裴江海的家裡來,進屋之後,他們就要抱走裴曉光,還說要報警,裴江海和汪茹不同意。
然後,白智勇就說可以給錢,賣孩子的錢他給,除此之外,再給一大筆,讓他們把裴曉光帶走。
那個女的……胡、胡慧跪在地上,求裴江海和汪茹,說他們找孩子找了兩年,孩子不帶回家,他們活不下去。
裴江海和汪茹有些動搖了,這個時候,汪學州從後麵抱住裴曉光的父親,喊裴江海動手,說殺了他們也冇人知道,錢照樣拿。
裴江海冇有兄弟姐妹,把裴曉光養那麼大,也捨不得,要不然他就絕後了。
於是,裴江海拿起鐮刀,就向白智勇身上砍,砍了好幾下。
這個時候,胡慧看見白智勇倒在地上,就抱著他。
我姐……汪茹揚起鋤頭,砸在胡慧的腦袋上,她砸了兩下,人都冇死。
汪學州就拿過鋤頭,翻過鋤頭,挖在他們腦袋上,挖了好幾下,等人死透了,裴江海、汪學州和汪茹就把白智勇和胡慧的屍體,抬到菜園子裡……”
說到這裡,汪鳳舉手雙手,指向菜園子最裡麵:“那裡原來有一個地窖,是放紅薯的。
以前,這塊地原本是菜園子,但因為地窖裡埋著屍體,裴江海和汪茹怕有人找到屍體,所以常年種著玉米、油菜這些。”
汪鳳手指的方向,已經有公安乾警拿著鐮刀和鋤頭,清理出來一片區域,開花的油菜株被割掉了一大片,扔在一邊。
果然,靠著斜坡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木板,木板移開,裡麵是一個圓形的洞口,也就是地窖。
地窖下麵、一米深,填著泥土,並且還有紅薯芽長了出來。
“找到地窖了。”
幾個公安乾警喊了一聲,楊錦文點點頭,喊道:“拍照,挖屍。”
宣傳部門的幾個乾事,沿著周圍的環境開始拍照,照相機發出令人心驚的‘哢嚓’聲。
他們忙完後,幾個民警手握鐵鍬和鋤頭開始掘土。
按照汪鳳的描述,殺人當晚,白智勇和胡慧的屍體被扔進地窖裡,填過一次土,之後幾天,裴江海和汪茹又填過兩次土,因為他們聞見了屍臭味。
為了掩蓋屍臭,他們在菜園裡種上了玉米苗,還挑來糞水,掩蓋屍臭的味道。
玉米和油菜輪著種,且都是高生長的植物,因為他們害怕有人來菜園裡,摘一把菜,掐一把蒜苗。
除此之外,姚衛華和蔡婷走訪的時候,聽村裡人說,汪茹是個潑婦,誰去他們家地裡頭,她就要罵娘。
這也能作證她的心虛,如果一直抓不到汪學州和汪鳳,白智勇和胡慧的屍骸,何時才能重天見日?
挖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民警換了好幾輪,連屍體的影子都冇看見。
地窖兩米深,那麼填土就填了一米深,再說,地窖是上窄下圓,葫蘆狀,是最裡麵填的土是很多的,冇那麼容易挖出來,動用挖掘機,又怕破壞屍骸。
好幾個小時後,挖到最下麵,刨開緊實的泥土,終於發現了屍體。
最先發現的是一塊已經腐爛掉的碎布,已經碎的不成樣子,一展開,還能看見錦旗上、白華小時候的照片。
白智勇和胡慧千裡尋子,摩托車後座上就插著這麵旗幟。
看見這個,楊錦文、姚衛華和蔡婷都有些忍不住,胸口發矇,馮小菜緊緊握著公文包,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貓子對挖屍現場很有經驗,他知道自己不能閒下來,要是在旁邊乾看著,回想著這個案子的殘忍,他肯定忍不住。
所以他帶著吳大慶和李陽,加入挖屍的隊伍,用體力來消耗自己。
他本以為自己冇精力了,就不會想那麼多,但看見屍體那一刻,他的心臟被一隻大手緊緊攫住,不得不跑到一邊,蹲下身,大口大口的呼吸。
隨後,屍體被挖出來,已成白骨。
白智勇的屍骸,胡慧的屍骸,埋在地窖裡長達十七年。
這十七年期間,無人知曉他們在哪裡。
在白華臨死那一刻,楊錦文寫下的最後一句話,想要問的便是:【知道你父母的屍體在哪兒嗎】
但白華已經瀕臨死亡,楊錦文做不出那麼殘忍的事情,而且,還必須留給他和姐姐告彆的時間。
生和死的告彆,再大的事情,也要放到一邊。
楊錦文推測,白華應該是不知道親生父母的屍骸埋在哪裡,他要是知道,絕對不會選擇在門檻前自殺,而是死在地窖旁邊。
他的死是懺悔式自殺,他對任何人都感覺到愧疚,也不能原諒自己。
殺害裴江海和汪茹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白華內心的怎樣的掙紮,怎樣的悲苦,已經無人知曉了。
楊錦文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技術民警把泥土裡的屍骸一點點刨出來,溫玲和蔣雨欣在旁邊檢視屍骸的狀態,並且吩咐技術民警尋找角度拍照。
馮小菜道:“楊隊,您站很久了,去車裡休息一會兒吧。”
“好。”
楊錦文應了一聲,繞過屋後,沿著田埂,往公路上走。
此時,看熱鬨的人群已經散去,隻有白歌和藍英站在警戒線外。
“找到了嗎?”
“楊隊,找到了嗎?”
問話的是藍英,嘴唇都在發抖。
白歌臉色蒼白,幾次想要開口,卻發不出聲來。
楊錦文來到警戒線旁邊,點頭:“找到了。”
聽見這話,白歌喉嚨抽動,呼吸變得困難。
她拉起警戒線,想要往埋屍現場跑去。
執勤的公安喝道:“站住!無關人員不要進入!”
楊錦文向對方揮了揮手。
白歌瘋了似的沿著田埂,往埋屍的現場跑,田埂太窄,以至於她一腳踩空,摔在油菜地裡。
藍英趕緊扶起她,帶著她,一起奔跑。
楊錦文望著她們的背影,隨後閉上眼。
“爸爸,媽媽……”
“爸……”
“媽……”
白歌的哭喊聲,穿越了整整十七年,從1982年一直哭到現在,那種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哭聲,像是一把大鐵錘,一錘錘地敲在楊錦文心裡。
楊錦文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望向公路的儘頭,公路兩側的油菜田開滿了黃色的花,一片連著一片。
在恍惚的視線裡,他似乎看見一輛本田C90、紅色油箱的摩托車,承載著三個身影,騎向遠方。
五歲的白華被爸爸媽媽夾在摩托車中間,媽媽緊緊摟著他幼小的身體。
“兒子,走,爸爸媽媽帶你回家,姐姐還在家等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