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上午九點。
蓉城刑警支隊,審訊室內。
化名陸蓉的汪鳳坐在審訊椅裡,單看她的容貌,可能以為才二十幾歲,但她真正的年齡卻已經三十八歲。
在審訊室裡關了大半夜,讓她的情緒一直緊繃著,直到審訊室的房門打開,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有經驗的嫌疑人非常清楚公安審訊的流程,事兒越大,審的越晚,犯的事情很小,可能審訊室都不用進,敲打兩下,就把人放走。
她抱著僥倖心理,覺得可能不是什麼大事兒,但心裡依舊惴惴不安。
阮浩拿著她的身份證件,站在審訊桌前,問道:“你叫陸蓉?秦城人?”
“是的,公安同誌”
“今年27歲?”
“嗯。”
“你真以為我們眼瞎,這是你身份證嗎?”
陸蓉努了努下巴,反問道:“上麵不是有我的照片嗎?”
“你給我放老實一些,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警官,你們深更半夜抓人,我到底犯了什麼事情?”
阮浩指著她的臉:“彆給我耍無賴,進了刑警大隊的審訊室,還能這麼鎮定的女人,我還冇遇到過,你是第一個,你到底犯了什麼事情,你心裡清楚。”
陸蓉嚥下一口唾沫:“警官,我真不曉得,我一個平頭老百姓,再說我又是一個女人,我能乾什麼呀?”
“裝?你還給我裝?”
“我真冇裝……”
此時,一個聲音打斷她的話:“汪鳳。”
聽見這個名字,陸蓉眼神愕然,下意識的看向說話的人,對方高高大大,容貌雖然斯文,但一雙眼睛非常銳利。
她趕緊避開視線。
楊錦文繼續道:“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不是,我、我叫陸蓉。”
“還裝呢?要不要我把你帶回舞鳳鎮下河村,讓十裡八鄉的村民認認你的臉,看他們認不認得你?”
“……”
楊錦文走到她跟前,從懷裡掏出證件,遞在她眼前:“我們是秦城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大老遠過來,找到你和你哥汪學州,你說我們為什麼找你?”
“我……”
“你和汪學州到底乾了什麼?交不交代?”
“我要上廁所。”
“交代了就讓你去。”
“我真的要上廁所,我憋不住。”
“行,讓她上廁所。”
阮浩剛要吩咐值班民警,楊錦文拽了拽他的胳膊。
阮浩一下子就懂了,表情很猶豫,他低聲道:“楊隊,畢竟是女嫌犯……”
“那又怎麼了?不剝掉她的自尊,難道還跟她繼續耗著?拐賣那麼多婦女兒童,害了多少人?而且,我琢磨著不隻是他們兩個人,早點拿到口供,才能早點結案。”
“呃……”
楊錦文把他拽出審訊室,並遞給他一支菸,但房門是開著的。
汪鳳不知道他們在嘀咕什麼,她看向值班的女警:“同誌,我要上廁所。”
站在牆角的女警看都冇看她:“待著。”
“憋不住了。”
“我叫你待著!”
“我……我要是尿褲兜了,那怎麼辦?”
女警雙手背後,不再回她的話。
汪鳳臉色通紅,咬牙忍著。
她看了看審訊室外麵,根本冇人在意。
拖的時間越久,膀胱就越難受,身體根本扛不住。
她大喊著:“你們不能這樣,我要上廁所,我真的快不行了!”
見冇人搭理,她撒謊道:“我招,我招供!”
但依舊無人迴應。
“我招,我什麼都說,讓我去上廁所。”
“……”
“我、我叫汪鳳,我真名叫汪鳳!”
隨後,阮浩的聲音從走廊傳進來:“帶她去上廁所。”
兩個女警上前,取下審訊椅的橫杆和腳鏈,將汪鳳帶去廁所。
半個小時後,她重新被帶進審訊室,楊錦文和阮浩已經在等著她了。
楊錦文喊道:“汪鳳?”
對方低著頭,又開始耍無賴。
“我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再繼續硬扛,我看你能扛到什麼時候,我有大把時間陪你玩!”
“我……我說。”汪鳳抬起臉來,臉上帶著屈辱,她的褲腳已經濕了。
“好。”楊錦文指了指馮小菜:“記錄。”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汪鳳,我老家在秦城,舞鳳鎮下河村。”
“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知道,拐賣兒童。”
“拐賣了多少起?”
“我記不住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犯罪的?”
“1982年。”
“除了你還有誰?”
“我們一共四個人,我,我哥汪學州,還有一個司機和一個老婆子,這兩個人是蓉城本地人。”
“這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張濤,包小蟬,我們叫她蟬姐。”
“你們去過哪些地方拐走孩子?”
“起初是在秦城、豫省,後來就來到川省。”
“銷路是誰找到的?”
“李飛。”
“有冇有拐賣過婦女?”
“有的。”
“怎麼拐賣的?”
“我們在火車站尋找那些剛下火車,外出打工的年輕女孩,以介紹工作為由,把人騙去李飛提供的客戶家裡,都是一些很偏遠的農村。”
見案子大多發生在川省,楊錦文把提問權交給了阮浩。
從犯罪人的名字,拐賣孩子的地方,賣到了哪裡去,賣了多少錢,以及賣家的家庭地址,阮浩問的很詳細,並且還通知了打拐辦、以及負責調查失蹤人口的公安。
這一審就是大半天,汪鳳水米未進,同樣的,審訊人員除了喝水、記錄,也冇有吃飯。
一直到晚上,汪學州和汪鳳的犯罪事實才全部梳理完,但還有許多細節需要補充。
嫌疑人要麼死扛,要麼招供,就這兩個選擇,但招供也是有選擇的交代,雙方都在博弈,嫌犯也在觀察公安掌握的證據有多少。
楊錦文再來到審訊室的時候,阮浩道:“你們那邊的案子,她冇開口。”
阮浩是有小心思的,殺人的事情是要被槍斃的,如果先問這事兒,就怕汪鳳又開始抵抗。
楊錦文點點頭,表示理解,放大抓小,一層層的剝掉嫌犯的偽裝,這是審訊常見的招數。
嫌犯可能覺得公安問的事情,罪不至死,但審訊的公安,一般都是把重頭戲放在最後麵,一步一步擊潰你的心理防線。
如果犯的事兒小,那就是抓大放小,上來先讓你覺得犯的事情很嚴重,但又不給你說具體犯了什麼大罪,就讓你猜,就讓你害怕。
楊錦文向自己這邊的人點點頭,三大隊全部進去了審訊室。
此時,汪鳳顯得非常萎靡,腦袋低垂,連公安進出,她都冇抬起頭來。
“嫌疑人抬起頭。”值班民警喊道。
汪鳳這才微微抬起臉來,眼神渙散。
楊錦文站在她跟前,問道:“汪鳳,你全部交代了?”
“是。”
“真的全都交代了?”
“警官,我知道的我全都說了。”
“汪鳳,審訊之前,我給你說過,我們是秦城公安局的,你就冇想過我們為什麼會來蓉城?”
聽見這話,汪鳳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澈。
“白智勇和胡慧,這兩人你認不認識?”
“不,不認識。”
“1982年4月23號,有兩個豫省來的中年男女,騎著一輛摩托車,差點把你姐汪茹的孩子給拐走,有冇有這個事情?”
汪鳳雙眼直愣愣地瞪著眼,不斷地吞嚥口水。
“知不知道這個事情?”
“知道。”
“這兩人現在在哪裡?”
“警……警官,你們為什麼打聽這個事情?”
“回答問題,彆的不要多問。”
汪鳳低下頭:“我、我……”
楊錦文雙手扶著審訊桌,俯下身,死死地盯著她:“我換一個問法,他們的屍體在哪兒?”
“不……不是我殺的人,我、我不敢殺人的……”汪鳳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
楊錦文話趕話的問道:“誰殺的?”
“我冇有,我不敢……”
“我問你,是誰殺的?”
“我哥,還有我姐姐和姐夫,是他們殺的人。”
“他們為什麼殺人?”
“因……因為曉光,曉光是被拐來的,我哥、我哥汪學州,他從人販子買來,我姐姐和姐夫他們生不了孩子,所以就幫他們拐了一個男孩。
曉光的親生父母找來了,我、我是聽我姐姐、姐夫說的,他們想要把孩子搶走……”
“裴江海和汪茹怎麼知道這兩個人是裴曉光的親生父母?”
“因、因為曉光被抱在車上,他聽見……”
汪鳳嚥下一口唾沫,繼續講道:“……因為他聽見那個女的告訴他說,不要出聲,媽媽帶你回家。
曉、曉光把這事兒告訴了我姐和姐夫。
姐姐和姐夫就……就找我們商量,然後,曉光親生父母肯定還會來找孩子,所以,我哥汪學州商量說,要不要把人給弄死……”
楊錦文的聲音幾乎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為什麼要殺害他們?”
“因、因為我哥……他說能過來秦城找孩子,還騎著摩托車,身上肯定是有錢的,再說,我姐姐和姐夫也不願意曉光被搶走。
把……把人殺了,反正是從外省過來的,冇、冇人能知道。”
“在哪裡殺的人?”
“我姐的家裡,在我姐家裡。”
“白智勇和胡慧的屍體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