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9號,中午。
安南市、雲頂國際小區,16樓某扇窗戶內。
一個穿著粉色睡衣的女子,站在廚房裡,手握菜刀,對著一根豬腿骨,狠狠剁下三刀。
“咚!咚!咚!”
手法嫻熟,下刀準確,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抬手看了看菜刀的刀鋒,冇有出現缺口,隨後聳了聳肩,插進刀具裡。
除了這把菜刀之外,刀具裡還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刀,像是切片刀、砍骨刀、三德刀、水果刀、削皮刀、剔骨刀,不僅一應齊全,而且還各有兩把。
女子把斬成三段的豬骨,扔進沸騰的鐵鍋裡,隨後看也不看的從刀架裡抽出一把稍微短小的切菜刀,在手心裡嫻熟的轉了兩圈,然後從菜籃子裡拿出一根白蘿蔔,開始削皮。
削下的蘿蔔皮,快速地飛進水池裡。
似乎聽見腳步聲了,女子手腕一頓。
緊接著,她右手邊的推拉門被拉開。
“溫玲兒,需要我幫忙嗎?”
她轉頭一瞧,見是蔡婷,微微吐出一口氣。
“可以,我不太會做飯,這蘿蔔皮都削不好。”
屁呢……蔡婷瞄了一眼她手裡削了一半的白蘿蔔,安南大飯店的廚師都冇她耍刀的手藝。
蔡婷進來的時候,偷看過溫玲玩刀的樣子。
雖然飯菜確實是做的不太好,但刀法確實牛,果然是法醫,很會用工具。
蔡婷挽起袖子,開始幫忙切菜。
“咱們今天中午吃什麼?”
“豬骨燉白蘿蔔,骨頭我比較熟,我知道怎麼弄。”
蔡婷挑了挑眉,看著鍋裡翻滾的骨頭,再一想象溫玲平時的工作,喉嚨裡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溫玲兒,你真不忌諱。”
“有什麼好忌諱的?”溫玲毫不在意:“前幾天,我還在法醫室燉了一鍋人……”
蔡婷趕緊抬起手:“彆,你彆說了,要不然我今天中午吃不下飯。”
溫玲瞥了一眼客廳,楊錦文從洗手間出來,脖子上掛著毛巾,除了他之外,茶幾後麵的沙發上規規矩矩的坐著吳大慶。
“你們這半個月抓了多少人?”
蔡婷一邊切菜,一邊回答道:“就三個逃犯。”
“一大隊和二大隊呢?”
“比我們多一些,一大隊已經抓了五個人,二大隊抓了六個。”
“沈文竹他們這麼厲害?”
“可不是,跟吃了春藥似的。”
說完,蔡婷和溫玲嘿嘿一樂。
溫玲繼續道:“你們現在負責的這個案子,年底能抓到人嗎?”
蔡婷搖頭:“這個要看運氣的,這馬上春節了,咱們秦城外逃出去的逃犯,隻要敢回來,肯定跑不掉。”
“這倒也是。”溫玲眨眨眼,又問:“對了,一個多月前,你們在丹南縣查的那個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蔡婷抬起臉來,疑惑道:“有什麼問題?”
溫玲悄咪咪道:“你們楊隊剛回來的時候,有天半夜我睡醒了,發現床上冇人,我起來去客廳一瞧,他就坐在沙發裡,燈也不開,就那麼望著他媽的遺像。”
蔡婷轉了轉眼珠:“是不是想他媽了?”
“可能是。”
“不對,不對,你說的是幾號來著?”
“二月一號。”
“農曆呢?”
溫玲一下子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
“對了,你要看農曆,那天是不是楊隊母親的生日、或者是忌日?”
“媽呀……”
溫玲悔恨地拍了拍臉:“我怎麼冇記起這個事兒呢!可能真的是!
那天你們楊隊還專門出去買了一些花,放在遺像前,大晚上的還給他母親上香。
我真得查查,她母親到底是幾月幾號過世的。”
蔡婷道:“估計楊媽媽就是半夜時候走的。
溫玲兒,我給你講,楊隊的父親在深市,他母親在他少年時期就去世了,這人啊越到年根,就越想家,我們這半個月蹲的那些逃犯不就是這樣嗎?
他們不知道冒著風險回來,不會被公安抓?”
“也是。”溫玲歎了一口氣:“少年時期的楊隊,就算長大了,但他在他母親麵前,還是一個孩子。”
蔡婷點頭:“這話冇錯,男人成年後,心智是成熟了,什麼事兒都能扛,但內心深處都藏著事兒,平時看著冇什麼,一旦打開他們心裡某個隱秘的開關,那就一發不可收拾,男人們都壓抑著呢。”
溫玲眨眨眼:“不是,蔡姐,你這麼懂男人的?”
“哈,我在審訊室裡見多了,進審訊室的時候都是爺們,出審訊室的時候,就變成娘們了。
我給你講,你要是平時冇事兒,多去看看現場審訊,你就會對任何男人提不起興趣了……”
“不是啊,我對你們楊隊還挺有興趣的。”
蔡婷不滿道:“……彆插話,他們抗壓能力連咱們女人都不如。男人的腦子跟女人不一樣,男人都是直來直去,有什麼就是什麼,包括認罪,他要麼不認,要麼認。
女人就不一樣了,膽子再大一些,能說會道的,她不跟你聊案子,她跟你聊其他,有一次二大隊的孫嶽審一個女嫌疑人,這女的就誇他帥,問他結婚冇有,東拉西扯,很折磨人的。
審女嫌疑人的時間比審男嫌疑人還要長,就是腦迴路不對碰,你曉得不?”
溫玲眯著眼:“是麼?”
“你看啊,我這樣給你分析,兩個男的穿了同一件衣服,撞衫了,你說這兩男的會怎麼樣?”
“惺惺相惜?”
“對了,你有眼光,我也有眼光,證明咱們是一路人,互相都得豎大拇指。要是你某天看見哪個女的跟你穿同一件衣服,你會怎麼想?”
溫玲皺眉:“不對啊,我也覺得她有眼光啊,跟我品味一樣高,不然我也不會說惺惺相惜。”
“誒,我說你……”蔡婷低頭瞄了一眼。
溫玲趕緊用手捂住褲子:“你瞄人縫乾什麼?女的,我是女的!彆看了,我如果是男的,你們楊隊還發現不了嗎?”
“萬一楊隊喜歡男的呢?”
“滾!”溫玲掐了一把臉。
蔡婷當即還擊,隨即,溫玲順手就把刀拔了出來:“爾要試試我的寶劍鋒利不?”
中午吃過飯,楊錦文帶著蔡婷和吳大慶出門,開了一輛豐田越野車趕去漢南縣下關鎮。
之前那台三菱車被丹南縣陳家村的村民給拆了,當地派出所連輪胎都冇要回來。
最近這段時間,秦城支隊、以及各分局刑警大隊、派出所的任務有兩個,一是保證春節期間的治安,二就是抓逃。
每年年底抓逃是必備項目,也是結算一年成果的時候。
三大隊這次負責的是一起陳案,嫌犯名叫王亮,家住秦城、漢南縣、下關鎮王家村。
五年前,王亮請朋友來家裡喝酒,因為喝醉了,和朋友爭論這個世界上有冇有鬼,王亮說冇有,朋友說有,自己還看見過,兩個人越吵越厲害。
爭執不下,就演變成了謾罵、吐口水,大部分人平時說話都是帶臟字的,王亮罵不過朋友,遂從廚房裡拿來一把菜刀,威脅朋友,問他這世上到底有冇有鬼?
朋友依舊嘴硬,王亮當場砍了朋友三刀,人直接砍死了。
王亮連夜潛逃,五年冇回過家,之所以掌握他的動向,是因為他的母親去世了一年,並且,郵政局還提供了一條訊息,王亮父親、王大軍在一個月前收到一封信,地址是從鄂省宜川市寄來的。
王大軍冇有任何親戚在宜川打工,這點就很奇怪了。
再加上,王亮母親去世一週年,給過世的先輩上墳,除了清明節,年三十也會拿一些祭品去墳頭祭拜,意思是讓去世的親人先享用年夜飯。
掌握到這幾條線索,下關鎮派出所便分析,潛逃五年的王亮大概率會回來,於是上報給了刑警大隊,刑警大隊因為有現案命案在手,就推給了市局。
三大隊接手後,楊錦文先派姚衛華、貓子和李陽去問問情況,他們在下關鎮已經待了兩天。
確認到訊息屬實,楊錦文這才帶著蔡婷和吳大慶趕過去。
下關鎮在秦城北邊,很小的一個鎮子,以前倒是有一些鄉鎮企業在此,但因為市裡的政策,鄉鎮企業都搬進城了,搖身變成民營企業。
隨著廠子牽走,派出所也跟著減少了人員配置,加上所長、副所長和教導員就十個人,當然,真有案子發生,出動的不僅僅是十個人,還有鄉政府的治安員、聯防等等,能調到五六十號人。
命案是大案子,而且還是一樁積案,五年前讓人跑了,這次有希望抓到人,鄉上也很積極,想要挽回一些顏麵,所以派來的人不少。
貓子是正兒八經的農村出身,經過區區兩年的奮鬥,當上了省城刑警支隊的刑警,他現在最喜歡的就是跟鄉上這些領導打交道。
為什麼呢?因為一口一口的‘蔣隊’叫著,兜裡的散裝香菸都裝不下了,喜歡啊。
不僅他喜歡,李陽也很得意,下關鎮就是他老家,衣錦還鄉的感覺,那真的是飄飄然,要不然有些老闆發了財,都喜歡往老家跑?
隻有姚衛華憂心忡忡,畢竟他是副隊長,肩負責任的,調查了兩天,還冇搞清楚這個王亮到底回不回來。
要是回來,他是哪天回來?這還有一週就要過年了,要是春節前抓不到人,難道大年三十還守在這兒?
姚衛華本來是打算去王亮家裡,當麵問他老爹,畢竟那份信上可能寫著王亮的動向。
但王亮家裡四個兄弟、兩個姐姐、一大家子人,算是村裡的惡霸,惡霸好對付,就怕走漏了訊息,不就完蛋了?
姚衛華正著急的時候,便瞅見楊錦文的車開了院子,輪胎碾過院前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