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
丹南縣看守所外麵,街道和建築覆蓋著厚厚一層雪,像是整個世界鋪滿了白糖。
楊錦文把車停下後,和貓子下車,向看守所的值班人員遞出證件,寫好登記,便去了會見室。
不多時,戴著手銬的王平夏被兩個女看守帶進來。
她頭髮白了一半,麵容枯槁,但眼睛卻很有神。
“坐下!”看守勒令道。
王平夏坐在椅子裡,向楊錦文笑了笑。
楊錦文向她點點頭,抿抿嘴,開口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明天早上,你得轉去安南市看守所,案子移交給檢察院,然後由市法院審理。”
“我曉得,檢察院的同誌給我宣讀過。”
“你知道怎麼在法庭辯論嗎?”
“我會實話實說。”
“記者來過了嗎?”
“來過,一個姓熊的記者,從省城過來的,采訪我了好幾次。”
“事情都給她說了吧?”
“嗯。謝謝您,楊警官。”
“彆叫我警官,我……”
王平夏笑了笑。
楊錦文望瞭望看守,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監控。
女看守皺皺眉,隨後點點頭,站遠了一些。
楊錦文身體前傾過去,低聲道:“王平夏,為什麼要承認殺人?你知道自己要判多少年嗎?”
“我……我不想撒謊。”
貓子忍不住插話道:“我們看過口供,你全都承認了,你可以不這麼說的……”
王平夏搖頭:“如果我說是自衛、是意外,吳明宇是個瘋子,但我身上帶著菜刀啊。
而且,我是想殺他,我要是說謊,那我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彆?”
楊錦文盯著她,心臟砰砰的跳動。
王平夏繼續講道:“我已經認罪,所以我是殺人未遂,隻是我女兒……”
“我女兒……”王平夏抬起雙手,手銬碰撞在一起,‘鐺鐺’的響著。
楊錦文道:“你放心,有人會照顧她,也會有人出錢幫她治病,等你出獄,她的病或許就好了。”
“謝謝,謝謝……”王平夏垂下頭來,用手背擦拭臉上的淚水。
“你還有什麼要我們幫你的?”
“我想見見孔老師。”
“這……這個我們做不到。”
“他、他還好嗎?”
“挺好的。”
“他活不久了吧?”
楊錦文沉默了,這一個月以來,孔盛被審訊了許多次,因為肺癌晚期,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隻能把他送去醫院進行治療。
檢察院和法院本來是想早點審判,以正典刑,但孔盛的病情惡化的太快,他似乎想要爭奪分秒的去死,而不是讓人來判決他。
楊錦文微微歎了一口氣,回答道:“王夏平女士,雖然這個案子的幾個罪魁禍首已經死了,但還有這些人的幫凶,所以……”
“我曉得,這也是我為什麼要認罪的原因。
我得站在法庭上,我必須站在法庭上,我要問問他們,我要問問這些人,到底有冇有人性?還有冇有良心?”
“我知道,我知道。”楊錦文跟著她點頭,想要握握她的手,但這不被允許。
“……我們……我們這些老百姓,難道……難道就真的冇辦法嗎?”王平夏越說越激動。
遠處的看守抬手指向她:“安靜!”
王平夏收住眼淚,喉嚨止不住地哽嚥著。
楊錦文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道:“這次過來,還有一個訊息要告訴你,你女兒董小娟造成吳明宇高墜死亡,雖然構成犯罪,但因為她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所以檢察院不予起訴。”
“有書麵檔案嗎?”
“有的。”楊錦文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楊錦文點點頭,和貓子一起站起身來:“王平夏女士,您保重。”
她抬起頭來:“楊同誌,謝謝,你是一個好警察。”
“我……”
楊錦文搖頭,隨後走出會見室,抬手擦了擦眼角。
貓子從兜裡拿出紙巾,遞給他。
“乾啥?”
“楊隊,你哭了?”
“滾一邊去。”
“你不哭,我就要哭了。”
貓子拿出紙巾,擤了擤鼻子,望著楊錦文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什麼來。
查殷紅案的時候楊隊都冇哭,這個案子他為什麼會哭?
因為啊,楊隊少年時期就冇有媽媽了。
貓子收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看著楊錦文打開車門,坐進了車裡,一隻手捂住臉。
貓子不敢上車,等了好一陣子,楊錦文喊他,他才跑去坐進副駕駛。
楊錦文把車開起來,沿著白雪皚皚的街道返回縣城。
今天上午,忙了一個多月的專案組已經解散,溫墨等省廳指派的人員,前幾天已經回去省城。
楊錦文的三大隊、安南市刑警支隊留下來負責後續的案件偵辦,但案子昨天已經移交給檢察院,所以他們明天一早就要返回省城。
貓子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楊錦文,見他冇什麼表情,便問道:“楊隊,這不是回縣城的路啊。”
“咱們還得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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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南縣少管所,距離看守所並不遠。
一隊看守人員從走廊那一頭走來,打開了兩間羈押室的房門。
“蔣偉、張強、黃陽出來。”
三個年輕男孩從監室出來,在門口站的筆直。
黃陽向蔣偉和張強擠眉弄眼,但不敢說話。
管教狠狠瞪了他一眼:“做什麼鬼臉呢?就你最不老實。”
“報告管教,我下次不敢了。”
“也冇下次了。”
黃陽嚇了一跳:“不、不是,我們要被拉去槍斃,還是去看守所?管教,我年齡還冇到啊。”
“想什麼呢,放你們出去。”
一聽這話,三個人彼此對視一眼。
“怎麼就出去了呢?”黃陽驚訝道。
“怎麼?還想待在這兒?彆廢話了,跟我們走。”
三個年輕人趕緊轉身,跟在管教身後,但心裡都壓製不住興奮。
簽字蓋章、領取私人物品,最後被訓導一番之後,黃陽三個人被攆出了少管所。
外麵街道上的雪,白的刺眼。
家裡已經來人接了,黃陽的老爹怒氣沖沖地走上前,高抬右手。
黃陽的腦袋往旁邊一躲,但巴掌冇打下來。
老爹一把抱住他:“好樣的,兒子!”
黃陽整個人都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老爹竟然變了,不罵自己,不打自己,還誇自己?
老爹魔怔了?
“我那摩托車被當做證物,被公安局給扣了,新買的啊,你得打工賺錢還我。”
“我會還你的。”黃陽酸楚,點頭道:“爸,你不怪我?”
“怎麼不怪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我不太方便揍你。”
黃陽心裡一激靈,轉頭一瞧,張強、蔣偉的父母親戚都在,難怪脾氣火爆的老爹強忍著怒氣呢。
他再一抬頭,看見一輛警車停在街道上,一個高大的男人向他們的方向點點頭,然後上車離開。
楊錦文和貓子回去縣大隊的時候,姚衛華、蔡婷、馮小菜已經把借用的辦公室收拾乾淨,案卷、材料都拿去存檔了。
何金波敲敲門,笑道:“你們明天走?”
楊錦文把辦公桌上的私人物品裝進公文包裡,點頭道:“明早。”
“晚上喝點?”
姚衛華高興道:“行啊,喝點就喝點。”
何金波看了看楊錦文的臉色:“案子都破了,彆那麼憂愁嘛,這下雪天喝點酒,心裡舒坦一些。”
貓子問道:“師父,那誰請?”
“彪子請客。”
“龔彪?”
龔彪從門外探出頭來,笑道:“我有一個發小,在縣城開了一家羊肉火鍋店,我請各位。”
“那怎麼好意思。”
“彆客氣,我叫我姐夫也來,他以前在這兒開火車的。”
一行人收拾好東西,馬上開溜,似乎一刻都不願意待在這兒。
翌日一早,楊錦文三大隊開著兩輛車,從招待所出發,本來可以直接走省道,返回安南,但蔡婷提議,去醫院看看那個女孩。
於是,兩輛車直奔縣醫院。
雪簌簌地下著,但天空也有陽光,路上的積雪白茫茫一片。
車開到縣醫院的馬路邊,楊錦文一行人正準備下車,卻看見縣醫院對麵的小公園裡,幾個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女孩。
他們走上台階,站在公園的雪地裡。
名叫黃陽的男孩子,彎腰抓了一把雪,用力捏成一坨,偷偷地塞進另一個男孩子的後背衣領。
“黃陽,你個混蛋!”
“哈哈,蔣偉,你來追我啊,追我啊!”
蔣偉正要去追,臉又被一團雪給打了一下。
他轉頭一瞧,是一個女孩子。
“萬秋豔,你也扔我?”
“誰叫你成績最好,打的就是成績好的。”
十來個年輕人開始嬉笑著、打起了雪仗,雪球扔來扔去,但都避開了那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女孩。
她轉過身,臉色雖然蒼白,眼角卻微微露出笑意。
“媽媽,雪好白,好乾淨,像白糖……”
車窗裡。
楊錦文幾個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女孩的臉,心裡像是壓著一大塊石頭。
她彎下腰,雙手捧起一團雪,在身前潑灑開,像是一朵潔白的花,落下的雪被初升的太陽一照,又像一條金色的瀑布。
車裡幾個人長出了一口氣,壓抑的情緒頓時得到釋放。
楊錦文心裡暖洋洋的,他笑了笑,吩咐道:“走吧,咱們回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