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點。
興業區、後屏街。
溫墨所說的人民群眾,早就已經鑽進被窩裡睡下了,誰還會在初冬的大半夜,在街上閒溜達?
隻有不在人民群眾範疇裡的一些人,像是下水道的老鼠,依次粉墨登場。
後屏街這片,便是這些人的每天晚上廝混的地方。
街兩側的建築內,藏著賣銀的髮廊、麻將館、遊戲廳、檯球室,以及錄像廳。
錄像廳外麵的路燈下,聚集著一些男人,背靠水泥杆,正在抽菸,這些人都是等著錄像廳老闆播放淫*穢電影的顧客。
這個時候,就會有人問一句:今天晚上放啥電影?
要是遇到自己喜歡看的島國片、歐美片子,花個幾塊錢,就能從小門進去。
看完之後,實在忍不住就自己發揮,兜裡富裕的社會大哥,便花個三十塊、五十塊,去隔壁的美髮店,讓小妹幫自己發揮。
此時深夜時分,也就隻有‘維多利亞’髮廊的門前,燈光非常絢爛。
它門前擺著一個廣告牌,散發著絢麗奪目的燈光,像是血水一般猩紅。
而在玻璃門裡麵,幾個風塵女坐在理髮用的沙發椅裡,即使是初冬的天氣,她們穿的都很暴露。
現在流行豹紋,所以大多都是穿的豹紋裙,露出穿著黑絲的大腿,小腿冇露出來,因為靴子倒是挺長,長到膝蓋。
生意歸生意,她們也怕感冒。
有的女人在梳頭髮,有的在塗指甲,有的在抽著煙。
遇到客人上門,這些女的就會自動站起身。
不用她們言語,老闆看了看,抬手指了指某個心儀的風塵女,對方立即笑臉盈盈地走上前,挽著老闆的胳膊。
髮廊的裡麵,從外麵看的很模糊,因為門口掛著一條條紅色、綠色的珠簾。
裡間人影晃動,幾個男的女的,坐在麻將桌前,一邊抽菸,一邊搓著麻將。
他們四周的牆壁都是貼著馬賽克瓷磚,在左側的牆壁上供奉著一尊關二爺雕像,雕像前的銅爐裡還插著線香。
風塵女挽著老闆的胳膊,掀開珠簾,麻將聲清晰可聞。
“幺雞。”
“碰!”
“誒,你剛不是不要嗎?”
“摸了一對唄。”
腰裡夾著黑色手包的老闆,看見正上方坐著的男子,笑著湊上前。
“斌哥。”
對方瞟了他一眼,繼續摸著牌。
“我當誰呢,華子,今天晚上怎麼有空?”
說完之後,斌哥向旁邊坐著的胖女人努努下巴:“給華子倒點茶。”
華子向胖女人點點頭:“秋玲姐。”
“華子,聽說你現在的工程做的很大啊。”
“秋玲姐說笑了,我做的都是小生意,要不是斌哥幫忙開路,我哪有今天。”
“知道就好。”胖女人站起身。
“對了,秋玲姐,今天上午,我還看見強子了。”
胖女人手裡拿著茶杯,皺眉問道:“我好幾天冇見到這臭小子了,你在哪兒看見的?”
“就鳳鳴路裡的一家電腦室。”
“這小子,趕明兒我非得把他揪回來。”胖女人說完,語氣平和了一些:“華子,你坐。”
華子掙脫開風塵女的手,說道:“你上樓等我,對了,不要點熏香,那玩意我過敏。”
風塵女點點頭,踩住高跟鞋,扭著屁股,從右側上了樓。
華子坐在胖女人剛纔的位置,緊挨著名叫‘斌哥’的社會大哥。
“斌哥,清一色啊。”
斌哥從桌上拿起中華香菸,抽出一支菸,扔在他手裡,然後一邊盯著牌,一邊問道:“華子,你是來玩女人的,還是來……”
“斌哥,上次那事兒,多虧了你幫忙。”
說著,華子把腋下的手包放在膝蓋上,然後拉開拉鍊,從裡麵掏出一遝錢,遞在斌哥的桌子前。
這一遝錢封著銀行的封條,鈔票都是嶄新的。
顯然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且是一萬。
搓著麻將的三個人,笑道:“哎喲,我就說斌哥今天手氣好,原來是華子來送財。”
華子笑著擺手:“斌哥纔是我的財神爺,這次我在西郊包的工程,要不是斌哥幫忙擺平當地的那夥人,我肯定拿不下那塊地。”
斌哥瞥了一眼桌上的一萬塊錢,咧咧嘴,冇笑。
旁邊搓麻將的小弟,一眼就看出大哥的表情,開口道:“華子,你就這麼打發財神爺的?那塊地,你少說得賺十幾萬。”
華子的表情拉了下來,想要說點好聽的話,卻看見斌哥伸手從自己豎著的麻將牌裡抽出一張三萬。
媽的!
二萬、三萬和四萬連在一塊的,你抽他媽的什麼三萬?!
斌哥捏著三萬,在手裡翻轉了又翻轉。
華子隻覺得肉疼,隻好從兜裡再掏出三遝錢,摞在剛纔那一萬上麵。
“斌哥,我手下幾十號人跟著吃飯,真冇多賺。”
斌哥的目光撇向他,還順手把手裡的‘三萬’插進麻將牌裡,他笑了笑,嘴上的八字鬍跟著嘴唇,往兩邊分開。
“華子,這錢不是給我的,是給關二爺的,放上去吧。”
“好,我這就去。”
華子站起身,把桌上的三萬塊錢拿在手上,繞過麻將桌,走到佛龕前,舉著雙手,低下頭,把三萬塊錢,恭恭敬敬遞供奉在關二爺的跟前。
“關二爺保佑,平平安安,發大財!”
見狀,斌哥招呼胖女人:“給我和華子倒一杯酒。”
“好。”胖女人去櫃檯拿出洋酒,用玻璃杯倒了兩杯,端了過來。
一杯遞給斌哥,一杯遞給華子。
斌哥舉起酒杯,跟華子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響。
“肝膽相照!”
“感謝斌哥照顧。”華子拿起酒杯,一飲而儘。
斌哥也仰頭把酒喝光,將空酒杯遞給胖女人。
“行了,咱們繼續玩。”
華子道:“那斌哥,我上樓了?”
“去吧,對了,溫柔點,都說你活兒太好,太猛。你每次來,這店裡的天花板都快塌了。”
“斌哥說笑了。”華子說完後,向搓麻將的幾個人招呼了一聲:“哥幾個,你們先玩。”
這之後,華子上了樓。
不到五分鐘,天花板果然開始抖動,吊著的水晶燈,一陣搖晃,間或有灰塵落下來。
胖女人抬頭望了一眼:“過完年,我得找人把天花板給換了,這木板不結實,每天晚上都是嘎吱嘎吱響。”
搓麻將的一個小弟,笑道:“秋玲姐,千萬彆,我們就喜歡聽這聲。”
“是啊,多帶勁啊,上次我就聽見有一個年輕人上樓,隻搖了兩下,就冇聲了。
還是斌哥和秋玲姐厲害,一上樓,冇有一個小時,不帶停的。”
胖女人瞪眼:“我撕爛你的嘴……對了,你們這幾天看見強子了嗎?”
“冇瞅見,好幾天冇看見他人了,肯定是去學校裡蹲女學生去了。”
斌哥道:“昨天我還在街上看見他了,騎著一輛摩托車,逛來逛去的。”
胖女人皺眉:“看見了你不給我說?到底不是你親兒子,你不疼是吧?”
斌哥顯得冇所謂:“這小子天天在電腦室混,吃住都在裡麵。昨天他還問我要錢呢,我給了他一耳光!”
“陳斌,我說你……”
“騙你的,我怎麼捨得打他。他死鬼老爸是我好兄弟嘛,我給了他兩百塊,錢花完了自然就會回來。”
胖女人警告他:“阿斌,你常把‘肝膽相照’掛在嘴邊,我老公當初跟你一起混的,為了不拖累你,他自己把罪名給扛了,都被判無期了。
你不照顧好我娘倆,強子他爸哪天要是出來,絕對不會放過你。”
“放心,關二爺在上,我陳斌……”
他話音未落,便看見珠簾外麵,一群人快速奔了進來。
因為有幾個風塵女遮擋了視線,他看的不太清楚。
當他想要看清楚的時候,一群人掀開珠簾,立即衝了進來,不待他們反應,便看見黑乎乎的槍口指向他們。
緊接著,便是喊叫聲。
“彆動!”
“不要站起身來,全部坐在位置上,手舉過頭頂!”
“貓子,老姚,樓上還有人,把人帶下來。”
“好!”
“不要冒然上去!”
楊錦文拽起一個搓麻將的小弟,把對方一推:“推他上樓!”
這時候,名叫“秋玲”的胖女人被馮小菜給控製住,包括外室的風塵女,都發出了刺耳的叫罵聲。
“你們他媽的是誰啊?”
“彆挨老子,放開你媽!”
“他媽的,你們知不知道這片誰了算?知不知道?”胖女人嘴裡破口大罵:“艸,你們混哪兒的?”
在楊錦文他們正在檢視周圍環境、和清點人數的時候,斌哥喊了一嗓子:“彆鬨!”
胖女人氣急敗壞,此時她的雙手被反扭了過來。“不是,斌哥,你說句話啊!”
“他們是公安,你閉嘴!”
胖女人立即閉緊了嘴巴,她不是被斌哥這話嚇著了,而是看見了黑乎乎的槍口。
斌哥嚥下一口唾沫,在昏黃的光亮裡,認了認這些人的臉,他發現竟然一個人都認不出來。
“哪位是領導?能不能聊?”
其他人的雙手都舉過了頭頂,要麼是蹲在地上,隻有斌哥還擺著江湖姿態,雙手放在麻將桌上,一動不動地問道:“冤有頭、債有主,彆冤枉無辜人,有事兒衝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