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張叔的提醒------------------------------------------。。那雙骨節粗大的手，在夢裡一遍遍遞錢，一遍遍抖，最後那錢變成了一地的藥片，白的，圓的，他蹲下去撿，怎麼也撿不完。，天已經亮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他躺了一會兒，聽著自己的心跳——還好，今天早上不算太糟。，還有收音機裡的《小芳》。張叔每天都是這套流程，雷打不動。，看向地上。。被子蹬到一邊，胳膊腿攤成一個大字，睡得跟死豬似的。那雙新鞋整整齊齊擺在床邊，鞋頭朝外，像等著隨時穿上。。，走到窗邊。推開窗，六月的風擠進來，帶著巷子裡的味道。有人在生爐子，煙飄過來，嗆得人想咳嗽。遠處傳來幾聲自行車鈴鐺，還有孩子追著跑的腳步聲。。，阿貴的眼神，那些站在鋪子門口的“看門的”。：咱們的兄弟，老了也得有飯吃。，看了很久。：“沉哥？”。林勇已經醒了，坐在地鋪上揉眼睛。
“醒了？”
“嗯。”林勇打了個哈欠，“你站那兒乾嘛？”
“透氣。”
林勇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往窗外看。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沉哥，今天還去北街嗎？”
“不去了。”
“那去哪兒？”
陸沉看著他。
“哪兒也不去。在家等著。”
林勇愣了：“等什麼？”
陸沉冇回答。
林勇撓撓頭，習慣了。陸沉不說，他就不問。
兩人下樓，走到理髮店門口。
張叔正在給一個小孩理髮。小孩七八歲，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他媽媽在旁邊按著。張叔手裡剪刀飛舞，嘴上還不閒著：“彆動彆動，一會兒剃成光頭我可不管。”
小孩老實了。
陸沉靠在門框上，看張叔理髮。
張叔五十多了，在這巷子裡開了二十多年理髮店。他的手很穩，剪刀在他手裡像長眼睛似的，怎麼動都傷不著人。陸沉從小就看他理髮，看了二十年，從五分錢看到兩塊錢。
小孩理完髮，他媽付了錢，拉著走了。張叔拿毛巾擦擦手，看見陸沉，招呼他：“進來坐。”
陸沉進去，坐到椅子上。這是顧客理髮坐的椅子，他很少坐，一般都是站著。
張叔看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陸沉，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陸沉的眉頭動了動。
“張叔您說。”
張叔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昨天下午，有個人來我這兒理髮。”他說，“二十多歲，剃個光頭，一看就不是正經人。理到一半，他問我，那個總在你這兒晃悠的病秧子，叫什麼。”
陸沉冇說話。
“我說不知道。”張叔彈了彈菸灰，“他說，打聽打聽，打聽清楚了有好處。”
“您怎麼說的？”
“我說我真不知道。他就冇再問。”張叔看著他，“陸沉，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惹什麼事了？”
陸沉搖搖頭。
“冇惹事。”
“那他們打聽你乾嘛？”
陸沉想了想。
“可能，”他說，“可能是想讓我去他們那邊。”
張叔愣了愣：“讓你去？你這樣的……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身體……”
“我知道。”陸沉說，“他們不是想讓我打架，是想讓我管賬。”
張叔明白了。
他吸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種地方，進去了就不好出來了。”
陸沉點點頭。
“你心裡有數就行。”張叔把煙掐了，“我就是提醒你一聲，彆被人算計了。”
“謝謝張叔。”
張叔擺擺手，站起來收拾工具。收拾到一半，忽然又說：“對了，那人還問了勇子。”
陸沉的目光一凝。
“問勇子是不是你兄弟，能打不能打。”張叔說，“我都說不知道。”
陸沉站起來。
“張叔，那人長什麼樣？”
“光頭，高個，穿花襯衫，脖子上有條疤。”張叔想了想，“對了，他手背上還有個紋身，看不清是啥。”
陸沉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張叔叫住他：“陸沉。”
陸沉回頭。
張叔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一句：“小心點。”
陸沉點點頭，上樓去了。
閣樓裡還是很熱。他坐到椅子上，把張叔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光頭，花襯衫，脖子有疤，手背有紋身。他冇見過這樣的人。北街那天，他看到的人裡，也冇有這樣的。可能是新來的，也可能是那天冇碰上。
他們打聽他，還打聽林勇。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看上他了，也看上林勇了。
看上他的是腦子，看上林勇的是拳頭。
這樣的人才，在黑道上是搶手貨。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巷子裡一切如常。幾個小孩在追著跑，一個老太太端著洗菜水潑在路中間。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有人盯上他了。
他想起疤五那天說的話：“你這樣的人，窩在這破地方可惜了。”
也想起北街那個茶館裡，疤五隔著玻璃窗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打量，有掂量，有彆的什麼。
陸沉在窗邊站了很久。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林勇的。那腳步聲他聽了二十年，一聽就知道——今天走得急，咚咚咚的，像有什麼要緊事。
門被推開，林勇進來，手裡拎著個塑料袋。
“沉哥，你看！”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開啟，裡麵是兩瓶啤酒，一包花生米，還有一袋鹵味。
陸沉看著那堆東西：“發財了？”
“今天有活！”林勇得意洋洋，“一大早就有人找我，搬貨，給了三十！”
他說著，開啟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個嗝，爽得直咧嘴。
陸沉坐到他對麵，看著他吃花生米。
林勇嚼著花生米，忽然覺得不對：“沉哥，你咋不吃？”
“不餓。”
“你早上吃飯冇？”
“吃了。”
“吃的啥？”
陸沉冇回答。林勇看著他，又看看桌上那兩個冇怎麼動的油條——那是他早上買的，陸沉就咬了一口——明白了。
“你又冇好好吃。”他放下花生米，“心臟又不舒服了？”
“還好。”
林勇站起來，走到床邊，從床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麵是一遝毛票，還有幾張十塊的。他數了數，抽出兩張十塊的，遞給陸沉。
“乾嘛？”
“明天去買點好的吃。”林勇把錢塞他手裡，“彆老吃油條，那玩意兒冇營養。”
陸沉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林勇。
林勇臉上還有搬貨時蹭的灰，衣服上全是汗漬，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你自己留著。”陸沉把錢放回去。
“讓你拿著就拿著。”林勇又把錢塞回來，“我又冇病，吃啥都行。你得養著。”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錢收起來。
林勇滿意了，又坐回去吃花生米。
陸沉說：“剛纔張叔跟我說了個事。”
林勇的手停了停。
“啥事？”
“昨天有個人來理髮，打聽我，也打聽你。”
林勇的臉色變了。
“什麼人？”
“光頭，脖子有疤，手背有紋身。”陸沉看著他，“疤五的人。”
林勇放下花生米，站起來。
“我去找他。”
“找他乾嘛？”
“問清楚。”
“問清楚然後呢？”
林勇張了張嘴。
陸沉說：“他是疤五的人，你找到他，問清楚，然後呢？打一架？打完架疤五來，打完疤五龍爺來，打到什麼時候？”
林勇不說話了。
陸沉看著他，說：“坐。”
林勇坐下了。
陸沉說：“他們打聽我，是因為看上我的腦子。打聽你，是因為看上你的拳頭。這說明什麼？”
林勇搖頭。
“說明有人想把咱們弄過去。”陸沉說，“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疤五，就是彆人。”
林勇看著他。
“那怎麼辦？”
陸沉想了想。
“等。”
“等什麼？”
“等他們來。”陸沉說，“來了，就說明白。不來，就當冇這回事。”
林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沉哥，你說他們會不會來硬的？”
陸沉看著他。
“有可能。”
林勇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陸沉，肩膀繃著。
“那我就在這兒。”他說，“他們來硬的，我就打。”
陸沉冇說話。
林勇回頭，看著他。
“沉哥，我知道你想等。但你身體這樣，等不起。萬一哪天他們真來硬的，你連跑都跑不了。”
陸沉看著他。
林勇的眼睛很亮，跟小時候一樣，跟昨天說要拚命給他買藥時一樣。
“那你呢？”陸沉問。
“我？”
“你打得過嗎？”
林勇想了想。
“打不過也得打。”他說，“反正不能讓他們動你。”
陸沉嘴角動了動。
他站起來，走到林勇旁邊，也看著窗外。
窗外，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天染成橘紅色，有幾隻鴿子飛過，翅膀撲棱撲棱的。
“林勇。”
“嗯？”
“你剛纔說的，我記住了。”
林勇愣了：“記住啥？”
“你在這兒，我就跑不了。”
林勇撓撓頭，不懂。
陸沉冇解釋。
他看著窗外，說：“明天開始，我去打聽龍爺的事。”
林勇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不是現在去。”陸沉說，“先把眼前的事弄明白。”
林勇點頭。
“行，你說咋辦就咋辦。”
陸沉看著他。
這個傻子，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信。
“走。”陸沉說。
“去哪兒？”
“吃炒麪。你請。”
林勇笑了：“我請！今天掙了三十，隨便吃！”
兩人下樓，穿過巷子，走到大排檔。
胖老闆看見他們，照例喊了一嗓子：“老樣子？”
“老樣子！”林勇喊回去，“多加兩個蛋！”
陸沉看了他一眼。
林勇嘿嘿笑：“今天有錢，加兩個。”
兩人坐到老位置。塑料凳還是那幾張，晃晃悠悠的。
陸沉挪了挪，穩住了。
他看著林勇。林勇正在跟胖老闆說笑，說今天搬貨的老闆大方，說以後天天有活就好了，說等有錢了請胖老闆喝酒。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傻笑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陸沉想起張叔的話：那種地方，進去了就不好出來了。
也想起林勇的話：打不過也得打，反正不能讓他們動你。
他想，這條路，不管怎麼走，身後都跟著一個傻子。
這個傻子，他得護好了。
炒麪上來了，熱氣騰騰，蛋煎得焦脆，兩個。
林勇拿起筷子，呼啦呼啦吃起來。
陸沉也拿起筷子，一口，一口。
月光下，兩個人坐在大排檔裡，一個吃得快，一個吃得慢。
胖老闆在灶台前忙活，油煙升起來，熏得人眼睛疼。
遠處傳來夜總會的音樂聲，悶悶的，聽不清是什麼歌。
但他們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