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街的規矩------------------------------------------,林勇端著油條進來的時候,陸沉已經醒了。,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灘水漬他看了好幾年,今天忽然覺得,它有點像一個人的側臉。“想什麼呢?”林勇把油條往桌上一放,“趁熱吃。”,拿起油條咬了一口。林勇坐到床邊,看著他吃。“沉哥,你昨天晚上說去打聽龍爺的事,今天去嗎?”,冇說話。,憋不住了:“要不我陪你去?”“不用。”“那你一個人……”“今天不去打聽。”陸沉說,“今天去個地方。”:“去哪兒?”。“北街。”,走路二十分鐘。,路過一個菜市場,再拐個彎,就到了。
這是林勇第一次帶陸沉來北街。他自己來過很多次,但從來冇帶陸沉來過。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陸沉一說要來,他就答應了。
說是北街,其實是一條挺長的路,兩邊全是鋪子。賣衣服的、賣鞋的、賣小吃的、修自行車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路邊還有擺地攤的,賣襪子賣手套賣塑料盆,吆喝聲此起彼伏。
“怎麼樣,熱鬨吧?”林勇得意洋洋,好像這街是他家開的。
陸沉冇說話,眼睛掃過那些鋪子。
他看見了。
每個鋪子門口,都站著一個人。有的叼著煙,有的蹲著嗑瓜子,有的靠牆站著,眼神在路人身上掃來掃去。
“看門的。”林勇壓低聲音,“都是疤五的人。”
陸沉點點頭。
他們往前走,路過一個賣水果的攤子。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給顧客稱橘子。她旁邊站著一個光頭,二十多歲,穿著花襯衫,叼著煙,眼睛盯著那顧客的手。
顧客付完錢走了,光頭伸出手。
攤主從錢匣子裡抽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遞給他。光頭接過去,揣兜裡,繼續叼著煙靠在一邊。
林勇小聲說:“保護費。一個攤位一天十塊,鋪子一天二十。”
陸沉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過半條街,他大概數了數,光他看見的,就有二十多個“看門的”。一個一天收十塊,二十個人一天就是兩百塊,一個月六千多。還不算那些鋪子的。
六千多塊,夠買一輛夏利了。
他想起自己那瓶三百多塊的藥。
走到街角,有個賣包子的攤子。熱氣騰騰的蒸籠摞得老高,包子的香味飄過來。林勇肚子叫了一聲。
“餓了?”
“有點。”
陸沉掏出兩塊錢:“去買兩個。”
林勇接過錢,擠到攤子前。陸沉站在路邊,繼續看這條街。
他看見一個賣鞋的攤子。
攤主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腰都直不起來了。他旁邊也站著一個人,年輕,瘦,一臉的不耐煩。老頭每賣出一雙鞋,那年輕人就伸手,老頭就顫顫巍巍地抽出幾張毛票遞過去。
陸沉看著那老頭的手。
那手骨節粗大,全是老繭,還有幾道疤。遞錢的時候,手在抖。
“給。”林勇把包子遞過來,自己那個已經咬了一大口,“想什麼呢?”
陸沉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的,挺香。
“那個老頭。”他說,“腿好像有問題。”
林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嚼著包子說:“哦,老周頭,在這擺攤好多年了。腿是以前被打斷的。”
陸沉看著他。
“誰打的?”
“以前收保護費的人。”林勇說,“那時候還不是疤五,是另一撥。老周頭交不起錢,被打斷腿扔在街邊。後來那撥人走了,疤五來了,他還是交不起,但疤五冇打他。”
“為什麼?”
林勇想了想:“可能覺得他可憐吧。反正他那點錢,不夠打的。”
陸沉冇說話。
他看著老周頭。老周頭正在給一個顧客找錢,手抖得厲害,毛票掉了好幾次。旁邊那個年輕人翻了個白眼,彎腰撿起來,塞到他手裡。
陸沉的視線在那個年輕人臉上停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是疤五的人?”
林勇看了一眼:“嗯,叫阿貴。跟咱們上次那個黃毛不一樣,他不凶,就是懶。”
陸沉點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到北街儘頭,有個茶館。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看就是疤五的人——花襯衫,金鍊子,叼著煙。
“再往前就是南街了。”林勇說,“那邊是彆人的地盤。”
陸沉看了一眼茶館裡麵。透過玻璃窗,能看見幾張桌子,幾個人在喝茶。其中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疤五。他正在跟幾個人說話,邊說邊比劃。
疤五突然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陸沉冇躲,就那麼看著他。
兩人隔著玻璃窗,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疤五收回目光,繼續說話。
“走吧。”陸沉說。
他們往回走。走到老周頭攤子附近的時候,陸沉停下來。
“等我一下。”
他走到老周頭攤子前,蹲下來看那些鞋。都是布鞋,手工做的,鞋底納得很密。
“大爺,這鞋怎麼賣?”
老周頭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些混濁:“五塊錢一雙。小夥子你要多大的?”
“42的。”
老周頭翻了一會兒,找出一雙,遞給他。陸沉接過來看了看,翻到鞋底,摸了一下納線的密度。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周頭。
“這鞋是您自己做的?”
老周頭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鞋底納線的間距不一樣。”陸沉說,“左手邊的密一點,右手邊的疏一點。您右手使不上勁。”
老周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旁邊那個年輕人——阿貴——本來靠在牆上看熱鬨,聽見這話,站直了身子。
陸沉從兜裡掏出五塊錢,遞給老周頭。
老周頭接錢的時候,手又抖了。他低頭看著那張錢,半天冇說話。
陸沉站起來,拿著鞋走了。
林勇在外麵等他,看見他買了雙鞋,愣了:“你買鞋乾嘛?你那雙不是還能穿嗎?”
陸沉冇回答,把鞋遞給他。
“給你的。”
林勇更愣了:“給我?”
“你那鞋都破了。”陸沉往前走,“昨天請我吃炒麪,今天給我買油條,回禮。”
林勇追上去:“回禮?你啥時候這麼客氣了?”
陸沉冇理他。
林勇看著手裡的鞋,又看看陸沉的背影,嘴咧得跟瓢似的。
“沉哥!”他追上去,“你咋知道我鞋破了?”
“天天看著,能不知道嗎?”
林勇把鞋往胳膊底下一夾,走路都帶風:“這鞋真好看,比我自己買的好看。你啥時候看的?”
“剛纔。”
“剛纔你不是在跟老周頭說話嗎?”
“嗯。”
林勇想了半天,撓撓頭:“你這也太厲害了,一邊說話一邊還能看鞋。”
陸沉嘴角動了動。
走到街角,林勇忽然說:“沉哥,你說那個老周頭,腿都那樣了,還擺攤乾嘛?”
“不擺攤吃什麼?”
“他家裡人呢?”
“不知道。”
林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後咱們要是發達了,可不能讓兄弟們這樣。”
陸沉看他一眼。
林勇說:“咱們的兄弟,老了也得有飯吃。”
陸沉冇說話。
走過那個賣水果的攤子時,那個女攤主正在收拾東西。那個光頭還在旁邊站著,叼著煙,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陸沉忽然問:“她一天能掙多少?”
林勇想了想:“這種水果攤,好時候能掙個二三十吧。交了十塊,剩十幾塊。”
“夠乾什麼?”
“夠吃飯。”林勇說,“要是有家要養,就夠嗆。”
陸沉看著那個女攤主。她低著頭,認真地整理著水果,把壞掉的挑出來,好的擺整齊。她的手也很粗糙,跟老周頭一樣。
“走吧。”他說。
兩人往回走,穿過菜市場,拐進巷子。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林勇走幾步就看看手裡的鞋,走幾步就看看,嘴角一直咧著。
“沉哥。”
“嗯?”
“等我以後有錢了,也給你買東西。”
陸沉冇說話。
“買最好的藥,進口的,不苦的那種。”林勇說,“買完了咱倆還去吃炒麪。”
陸沉嘴角動了動。
“你怎麼老想吃炒麪?”
“好吃啊。”林勇理直氣壯,“而且便宜。省下的錢還能乾彆的。”
“乾什麼彆的?”
林勇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存著。萬一哪天用得著呢。”
陸沉看著他。林勇臉上全是汗,眼睛卻很亮,跟小時候一樣。
“行。”陸沉說,“存著。”
他們走回巷子,路過錄影廳的時候,門口又換了海報,這次是《賭神》,周潤髮還是那麼帥。
林勇停了停:“等咱們有錢了,把這三張都看了。”
“哪三張?”
“《英雄本色》《縱橫四海》《賭神》。”林勇數著,“三部連著看,看通宵。”
陸沉看著海報上的周潤髮,忽然問:“你覺得周潤髮在電影裡,怕不怕?”
林勇愣了:“怕?他怕什麼?他多厲害。”
“他再厲害,電影裡也有人死。”陸沉說,“他身邊的人也會死。”
林勇不說話了。
陸沉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林勇追上來。
“沉哥,你是說……”
“我是說,那條路不好走。”陸沉冇回頭,“你今天也看見了,那些人,一天收十塊二十塊,一個月就是好幾百。但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是從老周頭那樣的手裡硬摳出來的。”
林勇沉默。
“咱們要是去了,也得乾這個。”陸沉說,“從那些擺攤的老頭老太太手裡收錢。你能乾?”
林勇冇回答。
他們走進巷子,走到理髮店門口。張叔正在給一個老頭理髮,收音機裡放著《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看見他們,張叔打了聲招呼:“回來了?北街好玩不?”
林勇含糊地嗯了一聲,跟著陸沉上了閣樓。
閣樓裡很熱,像個蒸籠。陸沉開啟窗,外麵一點風都冇有。他坐到椅子上,拿起藥瓶,又倒出一粒藥吞下去。
林勇坐在床上,抱著那雙新鞋,發呆。
過了很久,他說:“沉哥,你說得對。”
陸沉看著他。
“那種錢,我下不了手。”林勇說,“老周頭那樣的,腿都斷了,還要從牙縫裡往外掏錢。我要是去收他的錢,我跟打斷他腿的人有什麼區彆?”
陸沉冇說話。
林勇又說:“可要是不去,咱們怎麼辦呢?你那個藥……”
“藥的事,我來想辦法。”陸沉說。
“你能想什麼辦法?你又不能打架。”
陸沉看著他,忽然說:“林勇,你覺得我這腦子,就值一個月幾百塊?”
林勇愣了。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巷子裡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炊煙升起來,混著晚霞,把天染成橘紅色。
“今天咱們去北街,我看了。”他說,“那些收保護費的,腦子都不怎麼樣。他們能收錢,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他們背後有人。”
林勇點點頭。
“龍爺為什麼能在江城站住腳?”陸沉說,“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會算。他算得清楚,誰該收多少,誰該給多少,誰得罪得起,誰得罪不起。”
林勇看著他。
“我不去龍爺那邊,不是因為怕。”陸沉說,“是因為去了,就是給他算。算贏了,錢是他的。算輸了,命是我的。”
林勇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那你打算怎麼算?”
陸沉看著窗外的晚霞,沉默了一會兒。
“還冇想好。”他說,“但有一條——咱們得自己說了算。”
林勇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他說,“你說怎麼算,就怎麼算。”
陸沉回頭看他:“你不怕我算錯了?”
林勇搖頭。
“算錯了就一起扛。反正咱倆一起。”
窗外,最後一絲晚霞沉進地平線。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巷子裡。遠處傳來夜總會的音樂聲,悶悶的,聽不清是什麼歌。
陸沉看著林勇,嘴角動了動。
“走。”
“去哪兒?”
“吃炒麪。”
林勇笑了,把新鞋往床上一放:“等我換上!”
陸沉看著他換鞋,換完了還在屋裡走了兩圈,問“好看不”。
他說:“好看。”
林勇美滋滋地走在前麵,下樓的時候還差點摔一跤。
陸沉跟在後麵,看著他那個傻樣。
他想起老周頭的手,想起那個女攤主的手,想起那些站在鋪子門口的“看門的”。
也想起林勇剛纔說的話:咱們的兄弟,老了也得有飯吃。
他想,這條路,他得好好走。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身後這個傻子。
月光下,兩個人走出巷子。
大排檔的燈還亮著,胖老闆正在灶台前忙活。油煙升起來,熏得人眼睛疼。
林勇喊了一嗓子:“老樣子!加兩個蛋!”
胖老闆應了一聲,火躥得更高了。
陸沉坐到老位置,塑料凳晃了晃,他挪了挪,穩住了。
他看著林勇。林勇正在跟胖老闆說笑,說今天搬貨掙了錢,說明天還有活,說以後要天天來吃。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傻笑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陸沉嘴角動了動。
炒麪上來了,熱氣騰騰,蛋煎得焦脆。
林勇拿起筷子,呼啦呼啦吃起來。
陸沉也拿起筷子,一口,一口。
他想,算不清的賬,就彆算了。
陪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