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軌是第三天拉來的。
老吳開的車,還是那輛吉普,後麵掛著一個拖鬥。拖鬥裡裝著六根鋼軌,每根六米長,從船廠廢料堆裡翻出來的。
舊是舊,但沒鏽透,老方拿手錘一根一根敲過,聲音脆,鋼質還在。枕木是邱長海從島上木材老黃那兒買的,槐木的,二十根,鋸得方方正正,拿桐油泡過。
「槐木耐海水。」邱長海蹲在枕木旁邊,拿手摸著木頭的紋路,「用個三五年沒問題。三五年後壞了再換。」
丁海生把焊機從石頭屋裡推出來,接上電,開始焊鋼軌接頭。六根鋼軌要接成兩根十二米的長軌,接頭處開坡口,焊三道。第一道打底,第二道填充,第三道蓋麵。
阿光蹲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丁海生焊完第一個接頭,拿焊渣錘敲掉藥皮,焊縫露出來,魚鱗紋一道一道整整齊齊。他看了一眼阿光。
「看出什麼了?」
「焊條走的不是直線。」阿光指著焊縫,「左右晃著走的。」
「擺動。打底焊擺動幅度小,蓋麵焊擺動幅度大。擺動是為了讓焊縫兩邊融合好,不咬邊。」 書庫多,.任你選
丁海生從廢料堆裡撿了塊廢鋼板,拿石筆在上麵畫了一條直線,「在廢板上練。先練走直線。直線走穩了再學擺動。」
阿光接過焊鉗,蹲到廢板堆旁邊。先戴好麵罩,又檢查了手套和工作服袖口。
丁海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阿光拿焊鉗夾著焊條,沿著直線走。手抖,焊條頭在鋼板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又走一遍,還是歪。走到第五遍,勉強直了。
走到第十遍,焊條頭粘在鋼板上拔不下來了。
丁海生過來看了一眼。「電流小了。薄板用小電流,但太小了引弧困難。調大一檔。」
阿光把焊機電流調大一檔,重新引弧。這次順暢了,焊條沿著直線穩穩走過去,藥皮均勻熔化,焊縫細細一條。
「行。明天接著練。先練十天直線,再練十天擺動。一個月後焊平角縫。」
阿光把焊條頭從焊鉗上取下來,焊鉗掛好,麵罩摘下來。額頭上全是汗。
鋪軌用了整整一天。
老方指揮,邱長海校水平,丁海生和阿海抬鋼軌。
江海平也上手了,跟阿光一組,把枕木一根一根扛到碎石墊層上,按六十公分間距擺好。擺完了,老方拿捲尺量,間距誤差不超過一個指頭。
「行。上鋼軌。」
兩根十二米長的鋼軌抬上去,壓在枕木上。邱長海拿水平尺一段一段校平,墊片一塊一塊往裡塞。鋼軌的接頭正好在枕木上,丁海生又補了兩道焊縫,拿角磨機磨平,手指摸過去光滑得跟一整根一樣。
老方蹲在鋼軌盡頭,眯著眼從軌頭往軌尾看,鋼軌筆直。
「行。裝滑車。」
滑車是從舊船排上拆下來的,四個輪子,鑄鐵的,軸承換過新的。阿海把滑車架到鋼軌上,推了一下,滑車順順噹噹從軌頭滑到軌尾,聲音均勻,沒有卡頓。
老方站起來捶了捶腰。「明天上排試拉。」
傍晚收工,林秀娥送了一鍋魚丸湯過來。魚丸是鮁魚肉打的,加了蛋清和澱粉,彈牙鮮甜。幾個人蹲在新鋪的鋼軌旁邊喝湯。
鋼軌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溫著,坐上去熱乎乎的。
阿光端著碗蹲在鋼軌上。「平哥。咱們這船排,以後能拉多大的船?」
「三十噸以下的都能拉。」
阿光想了想。「三十噸是多大?」
「平安號那麼大。」
阿光哦了一聲,低頭喝湯。
老方把碗放下,掏出煙點上。「這條船排架好了,修船點就能同時修六條船。石槽裡靠四條,東邊老船排架一條,西邊新船排架一條。六條船,人手得跟上。」
他看著江海平。「現在的人手,我主機齒輪箱都行,撚縫不如邱長海,焊工不如丁海生。邱長海撚縫舵係都行,主機不行。丁海生焊工沒問題,齒輪箱和舵係還在學。阿海主機、齒輪箱、撚縫都學了一點,但都不精。阿光剛開始學焊。林秀娥撚縫出師了,別的不會。」
「六條船同時修,光靠一兩個人頂著不行。以後主機歸我負責,郭大勇手藝學好了讓他獨立修小毛病。齒輪箱和舵係丁海生慢慢接。撚縫邱長海帶著林秀娥。焊工丁海生頂著,阿光跟著學。船排上下水,大家一起乾。」
江海平把這個分工記在本子上。
老方又抽了口煙。「還有一件事。舊件架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拆下來的舊齒輪、舊軸承、舊舵杆,有些修修還能用。得專門有個人管。阿海乾這個合適。他記性好,東西放哪兒都記得住。」
阿海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方師傅,我管舊件,還學修主機嗎?」
「學。管舊件是捎帶手的活。主機該學還學。」
阿海放心了,低頭繼續喝湯。
四月初八,新船排正式接活。
第一條上來的是老陳家那條船。春汛打完,船底長滿了藤壺,密密麻麻跟鎧甲一樣。
老陳自己拿鏟子鏟了半天,鏟得腰都直不起來,隻鏟掉一小片。老方說上排鏟,半天就鏟完。
船拉上船排,阿海、阿光兩個人蹲在船底下鏟了三個小時,鏟下來的藤壺殼堆了一小堆。老陳蹲在旁邊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這麼多藤壺,得費多少油。」
「藤壺多了,船重,阻力大,費油。」老方把鏟下來的藤壺殼踢到一邊,「你這船,一年沒上排了吧?」
「一年半。」老陳不好意思,「上回在丁福貴那兒上的排。他說鏟乾淨了,刷了漆。出海跑了兩趟又長滿了。」
老方蹲下來看了看船底。漆皮底下果然還有藤壺的殘根,丁福貴根本沒鏟乾淨就刷了漆。藤壺從殘根上重新長出來,把漆皮都頂裂了。
「這次鏟乾淨。殘根全剔掉,拿鋼刷刷,刷完再上漆。保證你一年不長藤壺。」
老陳說行。鏟完藤壺,船底刷了兩遍防鏽漆,一遍防汙漆。防汙漆是紅褐色的,刷上去跟新船一樣。老陳蹲在船排邊上看了半天。
「方師傅。這漆,真能一年不長藤壺?」
「一年不敢說。十個月沒問題。」
老陳滿足了。「十個月夠了。明年這時候再上排。」
第二條上來的是蔡大頭那條船。主機又冒黑煙了。老方拆開一看,噴油嘴又堵了。
「你從哪兒加的油?」
蔡大頭支支吾吾。還是對岸那個私人加油點,便宜兩毛錢一升。
老方把噴油嘴往他手裡一放。「上次阿海爹加劣質油,噴油嘴堵了,拿清洗劑泡了才弄好。你沒看見?」
「看見了。但是便宜。」
「便宜兩毛錢一升,一船油省二十塊。噴油嘴堵了拆洗一次,誤工一天少打幾百斤魚。你省那點油錢,夠誤工費嗎?」
蔡大頭蹲在地上不說話了。
老方嘆了口氣。把噴油嘴拆下來,拿清洗劑泡上。泡了一個鐘頭,拿壓縮空氣吹乾淨,裝回去。試機,排氣管吐出的煙淡了,幾乎看不見。蔡大頭蹲在機艙口,看著主機穩穩噹噹轉著。
「方師傅。以後我去鎮上加油站加。」
「早該這樣。」
中午,王存誌來了。
騎著那輛嘉陵70,車把上掛著一兜枇杷。說是漁業公司院子裡枇杷樹結的,摘了一兜分給大家。阿海接過來,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五六個。
王存誌蹲在新船排旁邊,看老陳家那條船刷漆。
「這條船排架得不錯。鋼軌筆直,枕木結實,滑車順溜。花了多少錢?」
「材料加工錢,一千出頭。」江海平說。
「一千出頭,值。」王存誌剝了個枇杷放進嘴裡,「丁福貴那條船排,鋼軌鏽透了,枕木朽了,滑車軸承從來不加油。他那船排架起來花了不到五百。光圖便宜,不圖長遠。」
他把枇杷核吐在礁石縫裡。「對了。縣裡要在白沙口立的那塊牌子,立起來了。海洋生態保護區,禁止修船。丁福貴回老家了,欠的債還沒還清。他侄子丁海生還在你這兒吧?」
「在。」
「丁海生這人,跟他叔不一樣。能處。」王存誌站起來拍了拍手,騎上車走了。走出去一段又回頭。「枇杷吃完了核別扔。礁石縫裡能長。過幾年就是一棵樹。」
傍晚,林秀娥來了。
她今天沒帶飯,蹲在院牆口子把王存誌留的枇杷剝了吃。江海平坐在她旁邊。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西邊新船排上的鋼軌被月光照得發亮,滑車停在鋼軌盡頭。石槽裡,待修的漁船輕輕晃著。
林秀娥把枇杷核塞進礁石縫裡。
「平哥。我爸說平安號過兩天又要出海了。鮁魚汛還有最後一波。這次出海,我爸說想讓我弟跟著。他十三了,念書念不進去。我媽不同意,說太小。我爸說林秀娥十三歲都能在家帶妹妹了,他十三歲怎麼不能上船。」
江海平剝好一個枇杷遞給她。林秀娥接過來咬了一口。
「後來呢?」
「後來我弟自己說想去。我媽就不說話了。」
她把枇杷核吐在手心,看了看,塞進礁石縫裡。
「平哥。你說我弟上船,對不對?」
江海平想了想。「你當年不上學回家帶妹妹,對不對?」
林秀娥愣了一下。
「沒有對不對。家裡需要,就去了。你弟上船,也是一樣。」
林秀娥低下頭。「我有時候想。要是家裡有錢,我唸完初中,現在可能在縣裡上高中。我弟也不用十三歲就上船。」
她又剝了一個枇杷,這次沒吃,放在膝蓋上。「但要是家裡有錢,我就不會去找你。不去找你,就不會有平安號。沒有平安號,我爸的腿好不了,貸款還不清,我可能早就嫁人了。」
她看著海麵。「所以窮也有窮的好。」
江海平沒說話。
海風吹過來,枇杷苗的兩片嫩葉在月光下輕輕晃著。阿海拿碎貝殼圍的那一圈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