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清明過了兩天。
月亮島的漁民有句話:清明過了,魚就散了。帶魚汛過了,鯧魚汛也過了,接下來是鮁魚汛。鮁魚不如帶魚值錢,但勝在量大。
漁民們歇了幾天,又開始忙起來。
修船點倒是難得清閒了兩天。春汛期間趕著修的那批小毛病都處理完了,石槽裡隻剩下一條待修的小舢板,是島上老孫頭家的。船底又長藤壺了,邱長海帶著阿光慢慢鏟。
不急。
江海平把西邊礁石灘的平整圖紙畫好了。說是圖紙,其實就是一張坐標紙,上麵用鉛筆標著尺寸。
礁石灘東西長十二米,南北寬八米,退潮時露出水麵,漲潮時淹掉一半。要在上麵架一條船排,得先用碎石墊高,再鋪鋼軌。
鋼軌從廠裡廢料堆找,碎石從鎮上石場拉。他算了一下,材料加工錢,一千出頭。修船點帳上現在有九千多,夠用。
老方蹲在旁邊看圖紙。「排水溝呢?」
江海平指了指南北兩側。「兩邊各挖一條,從礁石縫裡引出去。漲潮時海水進來,退潮時從排水溝流走,不積水。」 超好用,.隨時看
老方點了點頭。「碎石墊層多厚?」
「二十公分。」
「不夠。至少三十。礁石灘軟,船排架上去,二十噸的船一壓,碎石就陷下去了。陷下去鋼軌不平,拉船的時候容易脫軌。」
江海平拿橡皮擦掉數字,改成三十。老方又看了一會兒。「鋼軌接頭的地方,要焊死。丁海生焊這個沒問題。枕木用槐木的,邱長海認識島上賣木材的,讓他去挑。」
江海平一一記下。
兩個人蹲在礁石上把圖紙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老方站起來,捶了捶腰。「什麼時候動工?」
「後天。明天我去鎮上拉碎石。」
傍晚,林秀娥來喊吃飯。
她今天沒送飯,是來喊人的。江海平把圖紙收進石頭屋,鎖好門,跟著她往林家走。
修船點到林家走路不到十分鐘,沿著海堤過去,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林家的院子比年前乾淨了不少。院牆塌掉的那個角修好了,用礁石重新壘過,拿水泥勾了縫。林母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咣咣響。兩個妹妹蹲在井邊洗菜。
林父坐在堂屋裡。八仙桌上已經擺了四個冷盤,海帶絲、蝦皮拌黃瓜、醃泥螺、花生米。一瓶白酒放在桌子中間,商標是紅底的,寫著「濱海大麴」。林父看見江海平進來,站起來。
「平哥兒,坐。」
江海平坐下。林父擰開酒瓶,給他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林父端起碗,跟江海平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江海平也喝了一口。酒沖,從喉嚨一直辣到胃裡。
林秀娥端了一盤清蒸帶魚上來。帶魚是上午打的,切段裝盤,上麵鋪著薑絲蔥段,淋了醬油。她把盤子放在桌子中間,在江海平旁邊坐下來。
林母又端上來紅燒鯧魚、魚丸湯、蒜蓉炒青菜。菜上齊,林父端起碗又碰了一下。
「平哥兒。平安號的貸款,今天還清了。」
江海平放下筷子。「全部?」
「全部。八萬塊,連本帶利,今天上午去信用社結的。」林父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還清了,心裡就踏實了。」
他又給自己倒了半碗。「去年這時候,船沉了,腿瘸了,信用社的人堵門,老陳老馬也堵門。秀娥她媽說把秀娥嫁了換彩禮,我說行。隻要能把這個家撐過去,怎麼都行。」
林秀娥低下頭。
「秀娥不乾。她說去找你。」林父看著江海平。「她天沒亮就出門,走了一上午。回來的時候,坐你的車回來的。你說,借一條船給我們。」
林父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我當時想,這人情欠大了。怎麼還?」
他看著碗裡的酒。「後來我想通了。不用還。」
江海平等著他說完。
「平安號修好那天,你跟我說,當年我救過你的命。一條命換一條船,你賺了。我當時沒說話。現在我跟你說,那條船,是你修好的。沒有你,平安號就是一堆泡了海水的廢鐵。」
林父把碗放下。「所以咱們扯平了。」
江海平端起碗,碰了一下林父的碗。兩個人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
吃完飯,林母把桌子收了。林秀娥端了苦丁茶上來。
林父端著茶碗坐在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遠處的海麵上,漁火星星點點。平安號停在碼頭上,船頭的三個白漆大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平哥兒。秀娥在修船點,學撚縫。」
「學得挺好。邱師傅說她出師了。」
「我聽說了。」林父喝了口茶。「她從小手巧。但她念書不行,小學唸完就不唸了。不是腦子笨,是家裡窮。她媽那時候生病,我出海打魚,她得在家帶妹妹。」
江海平沒說話。
「她今年十九了。島上跟她一般大的姑娘,早兩年就嫁人了。她沒嫁。不是沒人來說媒,是她不答應。」
林父看著月亮。「她有自己的主意。看著軟,其實倔得很。」
江海平低頭喝茶。
「平哥兒。你是個能幹的人。修船點開了半年,從三個人到八個人,島上的人都看在眼裡。你將來肯定不止修船點這點事。」
他把茶碗放下。「秀娥是個島上姑娘。她沒見過什麼世麵,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
江海平抬起頭。「林叔。您想說什麼?」
林父看著江海平。「我想說,她要是願意跟你,我不攔著。但她要是跟不上你,你也別勉強。」
院子裡安靜下來。海浪輕輕拍著礁石,遠處的碼頭上有人唱漁歌,調子拉得很長,聽不清詞。
林秀娥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爸,你們聊什麼呢?」
「聊魚。」林父拿了一瓣蘋果。
林秀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海平。江海平也拿了一瓣蘋果,咬了一口。
從林家出來,林秀娥送江海平到巷口。
巷子裡沒有燈,隻有月光照在石頭牆上。林秀娥走在前麵,江海平走在後麵。走到巷口,她停下來。
「平哥。我爸跟你說什麼了?」
「說你倔。」
林秀娥愣了一下。「就這個?」
「還說你看著軟,其實誰也攔不住。」
林秀娥低下頭,腳尖在石頭上蹭了一下。「他那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她抬起頭,看著江海平。「平哥。邱師傅說我撚縫出師了。我現在能單獨接活了。」
「我知道。」
「我想跟你說的是。我在修船點,不光是為了幫我爸。」
江海平等著。
「我學撚縫,是因為我想學。我在修船點待著,是因為我想待。」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了。走到院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江海平還站在巷口。她推門進去了。
江海平站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遠處修船點的木牌被月光照著,七個字安安靜靜。
第二天,江海平去鎮上拉碎石。
碎石場在鎮子東頭。老闆姓錢,四十出頭,臉上有一道疤,是採石的時候被碎石崩的。
「要多少?」
「三方。」
錢老闆拿鐵鍬鏟了一鏟碎石。「這個規格。兩到四公分。墊路基用的。」江海平蹲下來看了看,碎石大小均勻,石質是青石。「就這個。送到月亮島修船點。」
「運費另算。三方碎石,送到月亮島,一共一百二。」
江海平從兜裡數出一百二遞過去。錢老闆收了錢,喊了兩個工人裝車。拖拉機鬥裝得冒尖,拿帆布蓋上,繩子捆緊。司機是個年輕人,叼著煙,問月亮島修船點怎麼走。錢老闆說過了海堤往右拐,看見礁石灘就到了。
江海平騎著自行車跟在拖拉機後麵。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沿海公路上揚起一路塵土。過了海堤,拐上礁石灘,司機把車停穩,跳下來解繩子。碎石卸在礁石灘上,堆成一座小山。
老方和阿海已經在等著了。阿光扛著鐵鍬,丁海生推著獨輪車。幾個人把碎石一車一車往西邊的礁石灘上運。退潮的時候,礁石灘露出水麵,老方拿石灰在地上畫了線,哪裡墊碎石,哪裡鋪鋼軌,哪裡挖排水溝,清清楚楚。
幹了一上午,碎石墊層鋪了一半。中午吃飯的時候,林秀娥送了一鍋海鮮麵過來。幾個人蹲在礁石上吃。老方端著碗,看著西邊礁石灘上新鋪的碎石層。
「等鋼軌鋪上,這條船排架好,修船點就能同時修六條船了。」
他扒了口麵。「不過人手還是不夠。六條船同時修,至少得配兩個焊工。丁海生一個人忙不過來。」
江海平說是。
「焊工不好找。有證的更不好找。」老方放下碗。「先讓阿光跟著丁海生學。從廢板上練起,練個半年能焊簡單焊縫,就能分擔一點。」
江海平看向阿光。阿光正蹲在旁邊刮碗底,抬頭發現江海平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放下碗。
「阿光。你跟著丁海生學焊工。從頭學,一步一步來。」
阿光使勁點頭。丁海生蹲在旁邊,把碗裡最後一口麵吃完。「明天開始。先在廢板上練走直線。直線走穩了再學別的。」
阿光說行。
傍晚收工的時候,碎石墊層全部鋪完了。
江海平站在西邊的礁石灘上。碎石墊層高出海麵三十公分,南北兩側的排水溝也挖好了,從礁石縫裡引出去,退潮時能看見水流從溝裡往外淌。
海麵上,歸港的漁船正在靠岸。平安號第一個回來,林父站在舵位,遠遠朝修船點揮了揮手。
林秀娥從碼頭上跑過來,手裡拎著兩條鮁魚。「平哥!我爸說今天鮁魚打得多,這兩條給你們晚上加餐!」
阿海接過來,蹲在礁石上殺魚。阿光蹲在旁邊看。
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西邊礁石灘上新鋪的碎石被月光照得發白。明天鋼軌從廠裡拉過來,這條船排就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