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騎著車趕到峨嵋酒家門口。
這飯店門臉不算特彆氣派,但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挺像樣的館子了。
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有人力三輪車在等活。
他鎖好車走進去,一股飯菜的香氣和熱鬧的喧譁聲就撲麵而來。
大廳裡擺著十幾張鋪著白色塑料布的圓桌,幾乎坐滿了人。
服務員穿著白色的工作服,端著盤子穿梭在桌椅之間。
他踮著腳張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靠牆的那張大圓桌,老林家一大家子人已經坐得滿滿當當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光是他爸媽、大哥小妹,連大伯林建軍一家也全都到了。
大伯林建業穿著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滿臉笑容地跟林建國說著什麼。
大伯母李蘭德也在,正親熱地拉著張桂芬的手,不知道在聊啥。
林非凡倒是還是那個模樣,顯得很是拘謹。
也不知道這性子隨了誰,屬於那種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人,但是人心眼挺實在,比大伯兩夫妻好得多,沒那麼多花花心思。
乍一看這場麵,頗有些人丁興旺,家族和睦的氛圍。
他可清楚的記得,上次在大伯家吃飯,那氛圍可不是這樣的。
雖然麵子上還是過得去,但是說話那口氣,分明還是瞧不上林知秋一家。
這纔多長時間沒見,攻守易型了?
難怪有句話說得好:當你成功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身邊都是好人。
而現在的林家,最成功的那個,就屬於大哥林漢生了。
對於普通百姓家庭來說,能夠當上兵已經很光榮了,更何況在部隊提了乾呢。
說是改變了階級都不為過,身份也徹底轉變了,從工人階級變成了國家幹部,那可是吃公家飯的,以後說不定就成了大官。
「爸,媽,大伯,大伯母,大哥,我來晚了!」林知秋擠過去打了聲招呼。
「不晚不晚,我們也剛到!」大伯林建業一改往日的嚴肅,笑得格外和藹,甚至主動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
「知秋來了?快,坐這兒!就等你小子了!」
大媽李蘭德努力擠出一個和藹的笑。
但在林知秋看來,這一笑,本來就難看的臉,好像顯得更難看了。
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一堆,像一隻沙皮。
林知秋從善如流地坐下,心裡清楚的很。
這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用問,肯定是因為大哥林漢生這個軍官回來了。
至於自己,估摸著那是順帶的。
畢竟這街道辦的臨時工,肯定是比不上正兒八經的部隊軍官。
林知秋剛在椅子上坐穩,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胳膊上套著淺藍色袖套的女同誌就拿著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過來了。
「同誌,現在點菜嗎?」服務員語氣還算客氣,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也看不到不耐煩的神色。
現在的峨眉酒家,已經有了初步的服務意識了。
雖然峨眉酒家也是屬於國營飯店,但是它和其他小型國營飯店在服務上有著本質的區別。
在這個年代,他們就已經實行了以服務員為主導的服務模式了。
區別於需要顧客自己去櫃檯排隊點菜,憑票自取的國營飯館,他們已經走在了前邊,不光不用去櫃檯點菜,並且還有服務員全程送餐。
大伯林建軍立刻接過那份印著菜名和價格的紙質選單。
他扶了扶眼鏡,快速掃了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點菜:
「同誌,要一個醋溜白菜,一個家常豆腐,一個酸辣土豆絲……」
他先報了三個素菜,然後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再來個木須肉,一個炒肉段。」
點完這五個菜,他象徵性地把選單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眼睛卻沒看其他人,嘴上說著:「大家都看看,還想吃點啥?別客氣啊!」
話音還沒落,手就已經迅速地把選單往回抽,準備遞給服務員了。
謔!好傢夥!
林知秋心裡直呼內行!
這動作,這流程,行雲流水,生怕慢一秒別人就多點個菜!
這要是讓鄰桌看見了,還以為咱吃不起呢。
「同誌!麻煩稍等一下!選單能讓我瞅一眼不?我看看有沒有想吃的。」林知秋趕緊開口,叫住了正要轉身的服務員,臉上堆起人畜無害的笑容。
這兩大家子總共八口人,點五個菜?
真不嫌寒蟬。
服務員停下腳步,把選單又遞給了林知秋。
林建軍臉上的肌肉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有點僵的笑:「嗬嗬,看,隨便看,下館子就是來解饞的嘛。」
林知秋接過選單,打眼一掃大伯剛才點的那幾個菜,果然,都是選單上價格偏下。主打一個實惠管飽的型別。
這做東的架勢,可不太敞亮啊。
他心裡嘿嘿一笑,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可不能輕易放過。
在林知秋心裡,沒必要爭論哪家飯館好吃,要他說啊,白食最好吃。
「同誌,」他抬起頭,一臉誠懇地問服務員,「麻煩您給推薦推薦,咱們這兒有啥鎮店的招牌菜?就是那種吃了能惦記半年的!」
服務員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有宮保雞丁,魚香肉絲,樟茶鴨子,還有豆瓣魚,這都是咱們店的特色。」
「成!」林知秋一拍大腿,乾脆利落,「同誌,勞駕您,把剛才這幾位同誌點的菜照常上,再把您剛說的這幾個特色菜,都給我們加上!」
他這話一出口,坐在對麵的大媽李蘭德的臉色「唰」地就沉了下來,嘴角往下耷拉,眼看就要開口。
林建軍趕緊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她一下,用眼神製止了她。
他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更加勉強,嘴角像是掛了秤砣:「沒……沒問題!點!知秋你想吃就點!嗬嗬……還,還想吃點別的嗎?」
「夠了夠了,大伯,這些就夠了!您太破費了!」
林知秋很懂得見好就。
他怕再點下去,這家族和諧的氛圍就要維持不住了。
服務員在小本子上唰唰記好,然後麻利地算了總價和需要的糧票數量,報了出來。
李蘭德磨蹭了好一會兒,纔不情不願地從褲兜深處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麵一遝皺巴巴的大團結、五元、二元鈔票和幾兩BJ市糧票。
她數錢的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一張一張,反覆點了兩遍,才萬分不捨地遞給了服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