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軍被他這裝模作樣的腔調給噎了一下,隨即氣得笑出聲:「李勁鬆!你特麼還真拿自己當顆蔥了!就你?再復讀兩年,能摸到這學校的門檻,都是你家祖墳冒青煙!」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提高嗓門,衝著校門口來往的學生就喊開了:「哎!同學們!都來看看!這兒有個裝逼犯!高考落榜的,跑咱學校門口,嫌咱們學校又小又破,看不起咱們學校!」
李勁鬆心裡「嘖」了一聲。
這張建軍,怪不得後來能在體製裡混開,這年紀就知道煽動群眾、占據道德高地來打擊異己了。
自己剛才那逼,確實裝得有點過頭,給他遞了刀子。
這一嗓子,果然管用。
正是開學時間,進進出出的學生不少,立刻就有七八個人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
張建軍見人多了,更來勁,添油加醋:「就他,我們村的,今年高考差老遠,復讀呢!瞧這身打扮,這化肥袋子……跑咱們大學門口充大瓣蒜來了!說咱們學校不配他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任你讀 】
圍觀的學生們目光落在李勁鬆身上——洗得有些發黃的白襯衣,袖口處都磨得起了邊,膝蓋和屁股處各打著一塊補丁,腳上一雙磨歪了邊的解放鞋,最紮眼的是那個「尿素」袋子。
再看張建軍,一身嶄新的「的確良」,頭髮梳得光亮,胸前別著閃亮的鋼筆,對比鮮明。
先入為主的觀念,加上張建軍的說辭,輕視和不滿的情緒很快在人群中蔓延。
一個戴著眼鏡、幹部模樣的男生率先開口,語氣帶著訓誡:「這位同學,考大學是嚴肅的事情,也是神聖的殿堂。你自己成績不理想,應該從自身找原因,奮發圖強,怎麼能對高等學府出言不遜?這種態度,首先就不對!」
另一個穿著花襯衫、看起來挺活躍的女生撇撇嘴:「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自己考不上,就說學校不好,什麼心態嘛!」
「扛個化肥袋子,是剛下田回來吧?田埂上的泥巴擦乾淨沒,就來說學校破?」一個矮個子男生嬉笑道,引來幾聲低低的鬨笑。
「看他那樣,能認識幾個字?還評價起大學來了,真可笑。」有人附和。
嘲諷、鄙夷、訓斥,七嘴八舌地湧來。
張建軍抱著胳膊,得意洋洋地看著被圍在中間的李勁鬆,等著看他麵紅耳赤、無地自容的樣子。
李勁鬆卻隻是靜靜聽著,等這波聲浪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臉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雜音:
「這位同學說考大學是神聖殿堂,我同意。但請問,殿堂的神聖,是因為它有高牆,有大門,還是因為裡麵坐著求真知、明道理的人?如果裡麵的人,僅憑一身衣著、一個袋子,就輕易斷定他人腹內草莽,開口便是譏諷訓斥,那這神聖,是不是也得打幾分折扣?」
眼鏡男生一愣,臉有些漲紅:「你……你強詞奪理!是你先貶損學校!」
李勁鬆不急不躁:「難道不是又破又小嗎?且不說北大清華,你們覺得,比起湘大來又如何?」
「蔡元培先生提出,大學應該相容並蓄,應該能容納不同的聲音,難道你們連這點批評的聲音都接受不了嗎?」
「當然,我隨口一句感慨,源於直觀印象,或有偏頗。」李勁鬆口齒伶俐,這是他多年來在課堂上練出來的,而且自帶上位者光環:「但諸位的反應,是據理反駁我這『偏頗』,還是僅僅在嘲笑一個穿著寒酸、用化肥袋子的人,不配在你們學校門口說話?」
「由此可見,你們的老師並沒有在教你們認真做人,這所大學不僅又破又小,而且教出來的學生也不怎麼樣!」
人群靜了一下。
那花襯衫女生皺眉道:「那你也得有讓人看得起的本事啊!你說學校不好,你懂什麼是好大學?你讀過幾本書?」
「書,倒是讀過幾本。」李勁鬆點點頭,忽然問:「同學你中文係的?」
女生一愣:「是又怎樣?」
李勁鬆認識這女生,自己師姐,田靜。
「那正好。」李勁鬆笑了笑:「咱們不論學校好壞,隻說文墨。你既然覺得我該有些『本事』才配說話,那不妨聊聊。近來可讀新詩?覺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這句如何?」
女生和周圍幾個中文係模樣的學生明顯怔住了,眼中閃過驚疑。
這泥土味十足的鄉下青年,怎麼會知道這樣的詩句?
還隨口引用得如此自然?
李勁鬆不等他們回答,繼續道:「或者,說說散文。沈從文先生寫湘西的河,說『河水已不如以前溫柔,變得粗暴了起來』,這『粗暴』二字,各位覺得是寫景,還是寫心?寫一個時代的惶惑?」
他又看向另一個剛才嘲笑他「認識幾個字」的男生:「同學,你大概覺得,學問都在書本裡,在學堂上。那我問你,田間老農看雲識天氣,溪邊婦人傳唱的古老歌謠,山裡娃娃隨口編的順口溜,裡麵有沒有學問?有沒有文字捕捉不到的生活與智慧?《詩經》裡的『風』,從何而來?」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探討的意味,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這些驕傲的大學生心湖裡。
他們突然發現,這個扛著化肥袋子的青年,目光沉靜,談吐間引用的東西,似乎並不簡單,甚至有些……深。
「你……你這些話,從哪聽來的?背得倒是熟。」眼鏡男生有些色厲內荏。
「不是背,是讀,是想。」李勁鬆輕輕拍了拍身旁的化肥袋子:「這裡麵,除了乾糧,也有書。學問不挑地方,知識也不認衣裳。諸位站在大學門內,是幸運,更應是責任。這責任,是開啟眼界,是去除偏見,是懂得尊重每一份或許笨拙卻向上的努力,而不是急著用門檻和衣衫,把人分個高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的張建軍,最後對眾人說:「至於這學校好不好,我明年若考,自有分數評判。今日打擾了。」
說完,他拎起那個醒目的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掄,在眾人複雜、驚愕、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視下,轉身朝著學校旁邊的家屬院,邁著不緊不慢卻異常穩當的步子走了進去。
留下張建軍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那點煽動起來的「同仇敵愾」,此刻顯得像個尷尬的笑話。
幾個學生麵麵相覷,再也無人發出鬨笑。
這個時候的大學生,還是比較淳樸的,而且整個社會都在要求反思和獨立思想,麵對李勁鬆的詭辯,他們竟然無可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