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大姐杏枝已經淘好了糯米,正在大木桶裡浸泡。
阿月被分派了燒火的任務,灶膛裡的火光照得她小臉通紅。
做糍粑是湘西人家最常備的乾糧,頂餓,耐放。
糯米上甑蒸熟,滿屋都是濃鬱的米香。
大姐將熱氣騰騰的糯米倒進洗淨的石臼裡,拿起沉重的木槌,開始一下一下地捶打。
這不是輕鬆的活計,需要巧勁,更需要耐力。 超貼心,.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木槌砸在糯米上,發出「嘭、嘭」的悶響,糯米的黏性逐漸將木槌裹住,提起時都有些費力。
阿月一邊看火,一邊眼巴巴地看著石臼,吸著鼻子:「姐,好香啊……」
大姐捶打一陣,就要趁熱將糯米糰翻個麵,這是個技術活,弄不好就沾得到處都是。
這時,老孃忙完手頭的活,就會過來幫忙,兩人配合默契。
糯米飯漸漸被打成了細膩綿軟、不見米粒的糍粑坯子。
趁熱,大姐揪下一團,在抹了熟油的案板上飛快地揉按、攤開,做成一張張圓圓的、厚薄適中的糍粑。
做好的糍粑攤在撒了熟米粉的竹匾上晾著。
阿月趁大姐不注意,飛快地拈起一小塊邊角料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饞丫頭!」大姐笑著輕斥一聲,手上卻沒停。
「伢崽,你要是萬一借不到錢,就回來,娘厚著臉在家裡給你借……」兒行千裡母擔憂,老孃還是不太放心,絮絮叨叨地囑咐著。
李勁鬆安慰道:「娘,肯定能借到錢,你就放心吧。哪怕縣文化館借不到錢,我縣裡還有一個有錢的同學,肯定能借到!」
老孃沒法,隻得繼續嘮叨道:「你去借錢的時候,眼睛放亮些,多看看人家的臉色。要是人家不太情願,你就說點好話,告訴他,等咱們從京城報了路費回來,多還他兩塊錢利息也成……千萬別強求,別惹人厭煩……」
李勁鬆摟著他娘瘦削的肩膀:「知道了,娘,你兒子不是愣頭青了,知道怎麼處理!」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全家人就把李勁鬆送到了鎮上碼頭。
這裡有直達縣城的輪渡。
坐船順江而下,大半個小時,就可以直達縣城的碼頭。
李勁鬆把乾糧行李全都塞到了一個洗得發白、還印著「尿素」字樣的化肥袋子,除此之外,還帶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處暑已過,夜裡在外麵湊合還有點涼,有備無患。
這行頭,擱哪個十幾歲要麵子的後生身上,都得臊得慌,可李勁鬆不會。
他心裡住著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早過了為個包裝臉紅心跳的年紀。
實用最要緊,麵子?
那是不禁餓也不禁凍的東西。
渡船在「突突」的馬達聲和乘客們的吵吵嚷嚷中離了岸。
李勁鬆站在船尾,朝碼頭上三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揮手。
娘抬手抹著眼睛,大姐攥著衣角,阿月跳著腳喊「哥——」。
沒有太多傷感,他心裡反而漾開一股紮實的喜悅。
重活一回,自己咋樣都行,能把這三個至親的人護周全、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纔是頂頂要緊的。
現在,自己已經邁上了成功的第一步。
船到縣城碼頭,李勁鬆扛起化肥袋子,腳一沾地就朝汽車站方向猛跑。
顧不上看這年代縣城的景緻,心裡隻惦記著一件事:去州城吉首的公共汽車,一天就一班,上午八點發車。
雖然現在才六點多,可票緊俏,去晚了,就得乾等一天。
運氣不錯,票還有。
攥著那張薄薄的硬紙板車票,心才落回肚裡。
離發車還早,他就在車站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坐下,把袋子擱在腿邊,掏出高中課本,就著晨光,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
能看一點是一點。
其實,他昨晚跟娘和大姐撒了個謊。
他壓根沒打算去縣文化館「化緣」。
那地方,人家認不認你這茬兩說,他骨子裡也不願為這事低三下四去求人。
至於縣城裡「有錢的同學」,更是子虛烏有。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吉首大學,他要去找一個人——前世的恩師,陳方岩老先生。
李勁鬆這一世還沒有上過大學,自然不能對家裡人說要來吉首大學找自己的前世老師借錢,就撒了個謊。
借錢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看看自己的恩師。
至於理由,他早就想好了。
前一世,陳老師無論是在經濟上,還是在學業上,都對他幫助很多,也深深地影響著他。
能被李勁鬆認下的唯一恩師,就是他。
老先生新世紀剛過就去世了,李勁鬆十分想念他。
破舊的公共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三個多鐘頭,塵土從關不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嗆人得很。
終於到了吉首,李勁鬆覺得骨架都快被搖散了。
吉首市這時候還不大,吉首大學離汽車站大概五裡地,他連路都不用問,扛起袋子就走。
人的適應能力是最強的,剛重生回來時,沒有手機、沒有空調、沒有代步工具,甚至沒有電,他覺得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可僅僅兩個月後,他就完全適應了這種生活。
特別是現在走路,他覺得已經帶著風了。
半個小時後,他就已經站在了吉首大學校門口。
這時候的校門簡樸,沒有後世的氣派,校園不大,學生也不多,每年大概招四五百人,不像後來,動輒上萬人。
他正望著「吉首大學」幾個字出神,感慨萬千,打校園裡走出兩個人來,一老一少。
巧了,正是張建軍和他爹。
看樣子,是張建軍送他爹離校。
「李勁鬆?」張建軍眼尖,老遠就瞅見了,目光像刷子一樣把他從頭到腳刷了一遍,最後定格在那個醒目的化肥袋子上,嘴角立刻扯出個要笑不笑的弧度:「還真的是你,你來幹什麼?」
他都有些懷疑,李勁鬆這傢夥是不是故意跟著自己來的。
畢竟,自己也是昨天纔到校。
李勁鬆擦了一把汗,不慌不忙,甚至還嘆了口氣:「唉,來看看這學校啥樣,琢磨值不值得我明年報考。」
他故意搖搖頭,一臉嫌棄,「又小又破,算了算了,不報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