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山那人那狗》改成《鄉路》這個名字,李勁鬆感覺非常合適。
以它為題,巧妙契合「郵路」這一核心情節,象徵著傳承。
故事正發生在那條蜿蜒在山間的郵路上。
兒子接班,跟隨父親走最後一次郵路,這條「路」是貫穿整部小說的線索。
「鄉路」一詞,精準地抓住了這個動態的過程,非常契合核心情節。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
這條「路」不僅是地理路徑,更是兩代人之間責任與情感傳遞的象徵,是兒子理解父親、認同鄉土,完成精神成長的「心路」。
它象徵著連線與傳承。
這個故事李勁鬆寫的很順,改的更順,隻用了3天時間,他就感覺改無可改了。
經過這半年的寫稿改稿,他覺得自己的筆力大幅提升。
以前還總有卡文卡詞的時候,為了一個詞,拈掉數根須。
而現在,總感覺下筆如有神,思路到了,情緒跟上了,那些常用的不常用的詞語都「唰唰唰」地跟著他的思緒上來了。
李勁鬆想了想,應該是自己前世當語文老師的積攢,為這一世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改完了《鄉路》,他並沒有直接去州府找老師修改,而是決定把任容交付的那幾篇外國短篇小說譯完,爭取在過年前去找一趟老師。
李勁鬆將那遝從上海帶回來的影印稿小心地攤在書桌上。
任容給他的一共是6個短篇。
歐·亨利的三篇是《麥琪的禮物》、《警察與讚美詩》、《最後一片藤葉》。
凱薩琳·曼斯菲爾德的兩篇是《園會》和《蒼蠅》。
傑克·倫敦的一篇是《熱愛生命》。
都是公版領域的經典,但在1979年末、1980年初的中國,係統譯介這些作品的風潮也才剛剛興起,任容將這個機會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翻譯,對李勁鬆來說,是與創作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寫作」。
創作是傾吐,是將內心的山川人物付諸文字。
翻譯則是傾聽與轉述,是小心翼翼地踏進另一個語言構築的世界,去理解、揣摩、然後用母語將其魂魄儘可能完整、優美地「請」過來。
這不僅考驗外語能力,更考驗中文功底、文學感受力和對兩種文化微妙差異的把握。
他決定先從歐·亨利入手。
這位「短篇小說之王」以精巧的構思、意外的結局和混合了幽默與辛酸的筆調著稱。
李勁鬆攤開《麥琪的禮物》的稿子,先通讀了一遍英文原文。
德拉賣頭髮買表鏈,吉姆賣表買發梳,這個經典的、關於犧牲與愛的故事,他前世就熟悉,但此刻以譯者的身份重讀,感受截然不同。
他不再僅僅是讀者,而是化身為橋樑。
他開始在草稿紙上嘗試。
第一關就是標題。
「The Gift of the Magi」,直譯是「麥琪的禮物」,但「Magi」並不是一個叫「麥琪」的人,它涉及到西方基督教文化,源自《聖經》典故,指耶穌誕生時獻禮的三位賢人,信奉基督教的人們通常認為這是世上第一份聖誕禮物,象徵著無私的愛。
但「Magi」中文裡有沒有更貼切、又不失含蓄優美的譯法?
他斟酌著,暫時保留直譯,但心裡記下一筆。
接著是人名,Della和 Jim,是譯成「黛拉」和「吉姆」,還是用更中文化、符合這個時代翻譯習慣的「德拉」、「吉姆」?
他選擇了後者,覺得更樸實,貼近故事裡那對貧寒卻深愛彼此的年輕夫婦。
真正的挑戰在正文。
歐·亨利的文字簡潔明快,但充滿俏皮的比喻和細膩的心理描寫。
如何用中文再現那種「含淚的微笑」的質感?
比如描寫德拉秀髮的句子:「… rippling and shining like a cascade of brown waters.」直譯是「像棕色瀑布般波光粼粼地流瀉」。
中文用「波光粼粼」形容頭髮,似乎有點二傻子的感覺。
他思考片刻,隨即寫下:「…如一道褐色的瀑布,流淌著,閃爍著光澤。」
保留了瀑布的比喻,用「流淌」、「閃爍」來傳達動態與光澤,似乎更符閤中文閱讀習慣。
又如德拉數錢時那種精打細算又滿懷希望的心情:「Three times Della counted it. One dollar and eighty-seven cents. And the next day would be Christmas.」
簡單的句子,重複的動作,微小的金額,與即將到來的盛大節日形成對比。
他譯作:「德拉把錢數了三遍。一塊八毛七分錢。而明天就是聖誕節了。」
用「數了三遍」和金額的直白陳述,儘量保留原文那種平淡敘述下暗湧的辛酸與期待。
最難的是結尾那段點題的、帶有抒情和議論色彩的段落:「… of all who give and receive gifts, such as they are wisest. Everywhere they are wisest. They are the magi.」
這裡「wisest」和「magi」的呼應,是文眼。
他反覆推敲,譯成:「…在所有贈送和接受禮物的人當中,像他們那樣的人纔是最聰明的。無論在任何地方,他們都是最聰明的。他們就是麥琪。」
用「最聰明的」對應「wisest」,雖然損失了一點「智慧」的厚重感,但在上下文中或許更能傳達那種超越世俗價值的、愛的智慧。
至於「magi」,他堅持保留「麥琪」這個音譯,並在文末考慮是否需要加一個簡短的譯者注,解釋其宗教文化背景,但最終還是決定先保持文字的流暢,相信讀者能通過上下文理解其象徵意義。
就這樣,一詞一句,一段一篇,他沉浸在歐·亨利那個充滿意外與溫情的小世界裡。
白天光線好時,他便倚在窗前工作;晚上就著油燈(這個時候村裡還沒通電),一直熬到很晚。
遇到不確定的俚語或文化專有項,他便查閱那本從陳老師那裡借來的的《英漢大詞典》,或者結合上下文反覆揣摩。
翻譯《警察與讚美詩》時,他需要準確把握那種流浪漢蘇比既想進監獄過冬、又屢屢失敗的荒誕與黑色幽默,以及最後聽到讚美詩時內心驟然甦醒的複雜情感。
《最後一片藤葉》則考驗他對那種混合了病痛、絕望、友情與生命奇蹟的悲憫氛圍的傳達,尤其是老畫家貝爾曼在雨夜畫下那片「不朽的葉子」的象徵意義,需要中文譯筆既富有畫麵感,又充滿情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