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滿倉叔借給自己的13塊錢,還差27塊錢。
「哥,我有錢,可以先借給你用!」出了村部的門,阿月拉了拉李勁鬆的胳膊,小聲說道:「不過,你不能告訴娘!」
李勁鬆看了看妹妹,這丫頭從小就心眼多,上山挖筍,她總能找到最肥的;撿菌子,她眼最尖;有時候娘給她一兩分錢讓她去打醬油,她能跟貨郎磨半天,多饒一顆糖或幾根針回來。
沒想到,這小守財奴還攢了私房錢。
「你有多少錢?」
阿月警惕地瞅了一眼走在前頭幾步、正蹙眉想著心事的大姐,湊到李勁鬆耳邊:「八分錢!哥,這錢都是我自己省下來的,不是偷孃的……」 【記住本站域名 ->.】
李勁鬆知道妹妹的私房錢不多,沒想到這哪是不多,簡直是不值一提。
「我知道,這些錢是你辛苦攢下的,哥不能要,你留著,別亂花。路費的事,哥自己再想辦法。」李勁鬆揉了揉阿月的頭。
「可是……」阿月有些不甘心,小嘴撅了起來:「八分錢也是錢啊,能買兩個大肉包子呢!哥你路上餓了……」
「真不用,阿月的心意哥領了。」李勁鬆拉著她的手:「等哥從京城回來,給你帶好吃的,還有好看的頭繩。」
「哥,你能給我買一本連環畫嗎?」
「可以!」
這時,走在前頭的大姐杏枝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小弟,就按周支書說的,我跟娘一起挨家挨戶去借!總能把缺口湊上。」
她說得簡單,但李勁鬆知道這「挨家挨戶」四個字有多重。
這年頭,家家戶戶的日子都緊巴得像拉滿的弓弦。
碗裡多一勺米,炕頭多一床絮,都是掂量了又掂量的。
一塊錢,可能就是一家人攢了小半年的鹽巴火柴錢。
一家能借出塊兒八毛,那真是天大的人情了。
「算了!」李勁鬆搖搖頭:「咱家也沒什麼有錢的親戚,就算抹開臉皮,這家借五毛,那家借一塊,把二十七塊錢借齊了,欠下的是多少戶的人情?二三十戶總有吧?」
「借了都是人情,這人情債,是世上最重的債,等我帶著補助和稿費回來,別人找你借你借不借?」
李勁鬆不想欠太多人情,不要覺得鄉下人淳樸,他們一個心眼能摔八瓣子,等自己有錢了,他們肯定會找過來:「鬆伢子去京城沒路費,還是我幫你們湊的……」
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說你忘恩負義!
借了,三五年能還你就不錯了,更多的是變成仇人,除非你不要了。
大姐沉默了。
片刻,才說道:「要不,我去青山村……」
李勁鬆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去找那個提過親的鄰村村支書家,那二十塊錢彩禮和兩擔穀子,眼下能解燃眉之急。
「打住!」李勁鬆趕緊製止住了她的胡思亂想:「大姐,這事你想都不要想,要是別人我說不定同意了,那個男人喝酒賭博打架,我不能把你往火坑裡送……這事你別管了,我有辦法!」
「啊?你有辦法,有啥辦法?」
「我準備去趟縣文化館,找他們借點錢。」
「縣文化館?」
「對!」李勁鬆點點頭,耐心解釋:「縣文化館管的就是這個,我的作品能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他們說不定一高興,覺得這是給他們臉上添光,給我批點獎金或者補助,也不是沒可能。」
「啊?還有這種好事?公家……還能白給錢?」大姐有些不相信。
在她樸素的世界觀裡,公家的錢哪有那麼容易拿,不往外掏就是好的了。
「大姐,你在咱們這個山溝溝裡可能感覺不到,現在城裡,正興著『文學熱』呢。我們高中裡,沒幾個不愛看小說、不偷偷寫點詩的。工人、幹部、知識分子,都好這個。」
「能在《人民文學》上發表文章,那是了不得的榮譽。大家一提,那個寫《芙蓉鎮》的作家是咱們湘西、咱們縣的,你說,縣裡的領導臉上有沒有光?這文化館的工作,算不算做出了成績?他們支援一下,不合情合理……」
三人邊說邊走到了鎮上,與正在賣竹筐竹籃的老孃匯合。
老孃聽到真的要去BJ、可路費還差一大截,又是歡喜又是愁。
又聽說伢崽要自己去借錢,心疼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李勁鬆趕緊又勸慰了她一番。
他的意思很明確,時間緊迫,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動身去縣城。
如果能從文化館借到錢,就直接從縣城坐車去州裡,再轉火車北上,不再返回村裡,免得來回折騰,耽誤工夫。
「這麼急?」老孃又是心疼。
「嗯,信上讓『儘快動身』。早點去,顯得咱們重視,態度好。」李勁鬆解釋。
聽了李勁鬆的安排,老孃就趕緊催著大家回家給他準備乾糧。
回到家,老孃一放下手裡的東西,就直奔灶房角落那幾個黑乎乎的陶甕。
那是她的寶貝,裡麵裝著自家醃製的酸菜和剁椒。
她指揮著李勁鬆:「快,去把那個木盆刷乾淨,多打幾遍水!」
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從甕裡撈出發酵得恰到好處、酸香撲鼻的酸菜,瀝著水。
又揭開另一個甕,紅艷艷的辣椒醬散發著霸道的辛香。
「伢崽,這酸菜和辣椒醬,我多給你裝幾瓶。你去縣裡,要是真見著文化館的領導,給人家送兩瓶,東西不值錢,是個心意。到了京城,給編輯部的老師也送點,就說……是咱湘西的土產,嘗嘗鮮。」老孃一邊麻利地操作,一邊絮絮地叮囑。
「娘,這主意好!我就說嘛,咱們的特產,他們肯定喜歡。」李勁鬆幫著遞洗乾淨的罐頭瓶。
那是平時好不容易攢下的,水果罐頭吃完,瓶子都留著,這會兒派上了大用場。
「唉,都是些不上檯麵的東西,怕拿出去,丟了你的臉……」老孃還是有些忐忑。
「丟什麼臉!」李勁鬆笑道,「娘,您不知道,城裡人就好這一口地道的鄉土味兒。我以前上高中,從家帶的酸菜,老師都找我要著吃,都說比肉還香!」
「真的?喜歡就好,喜歡就好……」老孃聽了,臉上這才露出點踏實笑意,手下動作更快了,「你再幫我多洗幾個,裡外都要用開水燙過,瀝乾,一點生水不能沾,不然容易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