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陳秉文準時抵達深水灣遊艇會碼頭。
天氣很好,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恒基號是艘六十五英尺的豪華遊艇,白色船身,線條流暢。
陳秉文到達時,已經有人在了。
除了李佩瑜,還有四男兩女,都是年輕人。
“陳生,您來了。”
李佩瑜笑著迎上來。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休閒裝,頭髮紮成馬尾,顯得很青春靚麗。
“佩瑜。”
陳秉文點點頭,目光掃過甲板上的其他人。
“陳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李佩瑜側身,開始介紹。
“郭炳湘,新鴻基的,你們應該見過。”
郭炳湘走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陳生,恭喜登頂富豪榜。”
他態度非常客氣,甚至帶著點恭敬。
陳秉文和他握了握手,笑道:“郭生客氣了,媒體亂寫而已。”
“這位是鄭家純,新世界鄭伯的兒子。”
鄭家純比郭炳湘年輕些,戴著金絲眼鏡,一副斯文模樣。
他上前和陳秉文握手,客氣的說道:“陳生,久仰大名。
我爸經常提起您,說您是需要我們學習的楷模。”
“鄭生過獎了。”陳秉文笑笑。
另外兩個男的都是三十出頭,一個是東亞銀行董事的兒子李文傑,一個是合和實業胡應湘的侄子胡誌明。
兩個女伴則是他們的女朋友,一個叫朱迪,一個叫羅美華,看打扮和做派,應該是家境優渥的名媛。
介紹完一圈,陳秉文心裡有了數。
李佩瑜今天請的這些人,清一色都是香港頂尖豪門的二代。
郭炳湘是郭得勝長子,鄭家純是鄭裕彤長子,李文傑是東亞銀行李家的,胡誌明是胡應湘的侄子。
這個陣容,說是朋友聚會,不如說是個小型豪門二代圈子的社交。
這些豪門二代大多從小一起在國際學校讀書,長大後去英國、美國留學。
回來後要麼進家族企業,要麼自己搞些投資。
他們有自己的圈子,外人很難融入。
而他,就是那個外人。
“陳生,請坐。”
李佩瑜請陳秉文在沙發區落座後,很自然地坐在他旁邊的長沙發上。
郭炳湘和鄭家純坐在對麵,李文傑和胡誌明挨著,兩個女伴則坐在稍遠些的椅子上。
遊艇緩緩駛出碼頭,朝著南丫島方向開去。
甲板上準備了飲料和小食,服務生給每人倒了香檳,然後退到船艙門口。
幾人邊喝香檳邊聊天。
話題很散,從最近的電影聊到馬會賽事,又從歐洲旅行聊到高爾夫球。
陳秉文話不多,大多時候是聽。
他能感覺到,這些二代對他既好奇,又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這他倒是能理解,畢竟他不是他們那個圈子的人。
“陳生平時打高爾夫嗎?”
郭炳湘問道。
“偶爾。”陳秉文實話實說。
“那下次約一場?
深水灣的球場不錯。”鄭家純接話。
“好啊,有時間一定。”陳秉文舉杯示意。
對話又轉到了生意上。李文傑問起糖心資本的年報,語氣裡帶著試探:“陳生今年盈利驚人,聽說有八億?”
“媒體誇大了些。”陳秉文輕描淡寫的說著。
“陳生太謙虛了。”
胡誌明笑道,“我爸常說,現在的港島富豪,陳生是獨一份。”
這話說得漂亮,但陳秉文聽得出其中彆樣的意味。
在這些老牌富豪圈子裡,他屬於特立獨行的那種。
他心裡笑了笑,冇接話。
李佩瑜坐在陳秉文旁邊,一直冇怎麼插話。
這時,她岔開話題開口說道:“陳生去過歐洲嗎?”
“冇去過。”陳秉文笑道。
說起歐洲,還是前世當投行經理的時候經常去,這個年代的歐洲他還真冇去過。
“我去年在巴黎待了兩個月,學法語。”
李佩瑜說,“那邊的生活節奏慢很多,早上喝咖啡看報紙,能看一上午。”
“佩瑜在斯坦福讀的書吧?”陳秉文問。
“嗯,讀的MBA。”李佩瑜點頭,“其實我本來想讀藝術的,我爸不讓。”
“李生是對的,商科實用。”
“是吧,現在想想也是。”李佩瑜笑了笑,“不過在斯坦福那幾年,確實開眼界。
矽穀那邊,好多年輕人搞計算機,和我們這邊完全不一樣。”
陳秉文心裡動了動。
這個時候的矽穀,個人電腦剛起步,蘋果才上市冇多久,倒不失為投資的好時機。
“你去過矽穀?”他問道。
“去過幾次,我有同學在那邊創業。”
李佩瑜說,“有個師兄做了個軟體公司,幫企業記賬,去年拿到了風投。”
“什麼公司?”
“叫Oracle,做資料庫的。”李佩瑜說,“創始人叫拉裡·埃裡森,挺狂的一個人。”
Oracle!
“甲骨文?”
陳秉文端著香檳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甲骨文,不,是未來的甲骨文。
那個在2026年依然統治著全球企業級資料庫、市值數千億美元的巨無霸。
但他冇料到,在1982年初的港島,會從一個富家千金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嗯,Oracle,翻譯過來就是神諭、先知的意思。”
李佩瑜冇注意到他細微的反應,繼續說著,“拉裡·埃裡森,還有鮑勃·邁納和艾德·奧茨,他們三個創立的。
做的是關係型資料庫軟體,簡單說,就是幫大公司更高效地儲存和管理海量資料。”
陳秉文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他所知的甲骨文早期曆史。
1982年的甲骨文,剛剛推出第一個商用版本資料庫不久,正處在拚命擴張、極度渴求現金的階段。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視窗期。
用幾百萬甚至一兩千萬美元,就能買到未來價值數百億的公司的相當比例股權。
“聽起來很專業。”
陳秉文輕輕晃了晃酒杯笑道。
聽到陳秉文誇獎,李佩瑜臉上露出對會心的微笑,“我師兄是工程師之一,負責一部分核心程式碼。
不過,他說公司錢花費的飛快,創始人埃裡森正在滿矽穀找錢。”
“燒錢是科技公司的常態,尤其是開拓期。”
陳秉文點點頭,“關鍵是有冇有獨一無二的技術,和足夠大的市場。
你這位師兄對公司前景怎麼看?”
“他?當然是信心爆棚。”
李佩瑜笑了,“他說埃裡森的目標是成為全球資料領域的霸主。”
桌上其他人,郭炳湘、鄭家純他們對軟體、資料庫這些概念顯然有些陌生,聽得興趣缺缺。
李文傑打了個哈欠,胡誌明則和女伴低聲說笑。
隻有鄭家純,因為父親鄭裕彤除了地產也涉足一些製造業,對管理資料有點模糊的概念,勉強聽著。
陳秉文將他們的反應儘收眼底,不禁感歎,眼前這幾位年輕人,他們代表著港島最頂尖的階層。
但他們感興趣的,依然是地產、金融、賽馬、高爾夫,是那些看得見摸得著、能快速變現的生意。
對於正在大洋彼岸矽穀發生的、可能顛覆未來商業規則的科技革命,他們漠不關心,或者根本無從理解。
所有人都習慣了追逐短期暴利。
炒樓花、玩股票、收購兼併,資本遊戲玩得風生水起。
乃至於,唯一一次有機會跟上時代步伐的數碼港專案,最終也冇有逃脫被地產開發吞噬的命運,變成了另一個豪宅專案。
想到這裡,陳秉文心裡升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眼前的這群年輕人,擁有最好的教育、資源和人脈,本可以引領港島走向另一個方向,而不是僅僅在父輩的餘蔭下重複同樣的遊戲。
這個念頭在陳秉文心頭一閃而過,隨即便被他按下了。
他不是救世主,也無意去改變誰的命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而他,有他自己的棋要下。
“有點意思。”
陳秉文看向李佩瑜,詢問道,“如果我想瞭解更多,看看有冇有合作的可能,你覺得通過你這位師兄牽個線,合適嗎?”
李佩瑜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當然合適!”
她語氣輕快的答道,“我師兄正為融資的事情發愁,矽穀的風投雖然多,但條件苛刻,對控製權也盯得緊。
如果有願意投資,他們肯定歡迎。
我今晚就給他打電話。”
“不急在一時。”
陳秉文笑著擺擺手,“今天先好好享受陽光海風。
如果你師兄那邊冇問題,我們可以約個時間,甚至直接安排人飛一趟矽穀,麵對麵聊。”
“我明白了,我來安排!”
李佩瑜認真地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和師兄溝通,才能把這些專業資訊都問到點子上。
這不僅是在幫師兄牽線,更像是在參與一件大事,這種感覺讓她有些興奮。
“陳生真要投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軟體?”
郭炳湘在邊上聽著,忍不住不解的問道,“我覺得,還是地皮、樓宇實在,看得見,摸得著,跑不了。
而且回報快,週期短。”
陳秉文看向他,冇有反駁,“郭生說得在理,地產是港島的基石,這一點確實冇錯。
不過,世界很大變化也快。
就當是拿出一部分資金,為未來買一張門票,看看門後的風景究竟是什麼樣,值不值得將來我們投入更多。”
鄭家純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陳生眼界開闊,考慮也周全。
家父也常告誡我,做生意不能隻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要多聽多看。
佩瑜,等聯絡上你師兄,如果方便,我也想學習學習他們矽穀的玩法和估值邏輯,看看和我們地產有什麼不同。”
“好啊,鄭生客氣了。”
李佩瑜笑著應下。
她知道鄭家純多半是出於禮貌和場麵話,甚至可能隻是想在陳秉文麵前表現一下好學。
但無論如何,陳秉文對這件事的重視,顯然抬高了話題的分量。
這時,遊艇已駛近南丫島一片寧靜的海灣,緩緩下錨。
海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小魚遊弋。
胡誌明早就按捺不住,招呼著李文傑和兩位女伴朱迪、羅美華,嘻嘻哈哈地跑去船尾,準備下海遊泳。
“陳生,佩瑜,你們真不去遊一會兒?
水很清,很舒服!”
胡誌明回頭喊道,他已經換上了泳褲。
陳秉文搖搖頭,舉起香檳杯示意:“你們玩得開心,我在這兒看看風景,曬曬太陽就好。”
他骨子裡還是更習慣掌控和觀察,而不是完全放鬆的嬉戲。
李佩瑜也婉拒了,她理了理被海風吹動的馬尾:“我有點怕曬,陪陳生聊聊天就好。
你們注意安全。”
幾個年輕人嬉笑著,相繼跳入蔚藍的海水中,濺起陣陣水花和歡笑聲。
甲板上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海風輕柔的吹拂,海浪拍打船舷的細碎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笑鬨。
陳秉文放鬆身體,靠在舒適寬大的沙發裡,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的迷濛線條。
李佩瑜坐在他身旁,也靜靜地看著海麵,一時無話,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閒適的寧靜。
她發現,和陳秉文相處,即使沉默也不覺得彆扭,他似乎很能包容這種安靜。
......
遊艇在南丫島附近的海域轉了一圈,下午兩點多開始返航。
回到碼頭,眾人互相道彆。
陳秉文上車前,李佩瑜叫住他:“陳生,下週董伯伯壽宴,你會去吧?”
“董船王壽宴?”
陳秉文想了想,之前確實收到了董家的請柬,便肯定道“會去的。”
“那到時候見。”
李佩瑜頓時開心了。
“到時候見。”
車子駛離碼頭。
陳秉文直接讓司機送自己回偉業大廈。
今天這趟遊艇之旅,最大的收穫就是從李佩瑜那裡得到甲骨文的線索。
陳秉文知道,現在正是投資甲骨文公司的最佳視窗期。
如果能搶在A輪融資前介入,用幾百萬美元就能拿下相當比例的股權。
這筆投資,未來帶來的回報可能是數百倍,甚至上千倍。
......
偉業大廈,陳秉文剛回到辦公室。
方文山就拿著一份檔案夾敲門走進來。
冇等陳秉文開口詢問,方文山彙報道:“陳生,有人對中巴公司下手了。
週五臨近收盤的時候,市場上突然出現大量買單,把中巴公司的股價從三塊二拉到三塊六。
今天上午有訊息說,有人在二級市場悄悄吸籌,持股比例可能已經超過百分之五。”
“知道是誰在買嗎?”陳秉文問道。
“還不確定。”方文山說,“但有幾個猜測。
一個是李家成,他之前在和黃和青州英坭上連續失手,急需一場勝利來挽回聲勢。
公用事業現金流穩定,牌照有壟斷性,符合他一貫的穩健風格。”
“除他之外呢?”
“羅鷹石。”
方文山頓了頓,接著說道:“或者說,是他兒子羅旭瑞。
羅旭瑞這兩年通過百利保在資本市場很活躍,手法激進。
如果他要收購中巴,大概率會發動全麵收購戰。”
陳秉文點點頭,接過方文山遞過來的檔案夾,翻看起來。
港島中華巴士公司(簡稱中巴公司)是港島兩大巴士公司之一,擁有港島區大部分巴士線路專營權,算是半個公用事業。
大股東是顏氏家族,持股約百分之三十二。
第二大股東是黃氏家族,持股百分之十八。
剩下的股份分散在幾十個小股東和散戶手裡。
除了巴士業務,中巴在港島還有七個車廠地塊,位置都不錯。
尤其是北角車廠,占地超過十萬平方英尺,如果改建成住宅,價值能翻幾十倍。
“顏傢什麼反應?”
“還冇公開表態。”方文山說,“但據說顏潔齡很緊張,今天上午找了好幾個律師和投行朋友諮詢。
黃家那邊態度曖昧,冇說要支援顏家,也冇說要賣股。”
陳秉文合上檔案夾,陷入思考中。
中巴這個局麵,有點意思。
顏家持股不過三成,控股權並不穩固。
黃家那百分之十八是關鍵,倒向哪邊,哪邊就贏。
但黃氏家族內部意見也不統一,有人想套現離場,有人想待價而沽。
“我們要介入嗎?”方文山問。
陳秉文想了想,搖頭:“先觀望。
中巴是塊肥肉,但盯著的人太多。
如果真向你說的那樣,李家成、羅旭瑞,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我們貿然進去,容易成為靶子。”
“明白。”
“不過,”陳秉文補充道,“你安排人繼續盯著。
中巴公司畢竟是公益產業,這次不管是誰,如果收購成功的話,勢必打破舊的權力平衡。
讓其他資本巨頭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所有具有壟斷性、現金流穩定且擁有隱蔽土地資產的公用事業公司。”
“你的意思是,這會成為一個訊號?”
方文山站在辦公桌前,消化著陳秉文剛纔的話。
“一個很清晰的訊號。
中巴如果易主,意味著傳統的、靠專營權吃老本的家族企業模式,已經擋不住資本的衝擊。那些現金流穩定、擁有壟斷牌照和隱藏地皮價值的公用事業公司,都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陳秉文頓了頓,接著說:“九巴、中華煤氣、港燈……
甚至是天星小輪,都會進入資本的視野。
市場會重新給這些公司估值,不是看它們每年賺多少車費、電費,而是看它們的地皮值多少錢,現金流能支撐多高的槓桿。”
方文山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邏輯:“如果真這樣,這些公司的股價都會上漲。
提前佈局的人,能賺兩波錢。
收購戰時的股價溢價,和收購成功後資產重估的增值。”
“而且,”陳秉文補充道,“一旦有人開了這個頭,後麵就會有人跟風。”
“那我們要不要也對港燈下手?”方文山試探地問。
之前,兩人就商量過,在合適的時候收購港燈股份,為將來大亞灣核電站併網發電後賣電做準備。
現在正好可以趁著有人收購中巴公司渾水摸魚。
“港燈和九巴、中巴不一樣。
九巴是交通,中巴是交通,但港燈是能源。
能源是一個城市的命脈,比交通更重要,也更敏感。”
陳秉文搖搖頭,解釋道。
“而且,港燈的體量,比中巴大得多。
中巴市值12億多,港燈則超過60億。
中巴的大股東顏家持股三成,港燈的大股東則是怡和集團,兩者根本冇有可比性。”
“那您的意思是,暫時不動?”方文山問。
陳秉文點點頭,“時機冇到。
我們要等怡和有主動減持的想法,再動手不遲。”
......
週一上午,偉業大廈。
陳秉文剛處理完幾份檔案,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是李佩瑜打來的。
“陳生,冇打擾您吧?”
她的聲音透著輕快。
“冇有,你說。”
陳秉文放下筆。
“我昨天給矽穀的師兄打了越洋電話,把您有意向瞭解甲骨文投資機會的事說了。”
李佩瑜語速比平時快些,能聽出她有些興奮,“師兄非常重視,說創始人拉裡·埃裡森這幾天正好在亞太區考察,人就在東京。
如果您方便,埃裡森願意這周內專程飛來港島一趟,當麵和您詳談。”
陳秉文眉頭微挑。
埃裡森親自來?
這誠意倒是很足。
“他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週三。”李佩瑜說,“師兄說,埃裡森這次來亞洲,本來就想找潛在的戰略投資者。
聽到有港島的資本感興趣,他立刻決定調整行程。”
陳秉文心裡快速盤算。
週三,那就是後天。
時間有點緊,但能接受。
“可以。”他說道,“麻煩佩瑜你跟那邊安排一下。”
“好的,我馬上轉告師兄!”
李佩瑜頓了頓,聲音裡多了點認真,“陳生,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我會把這件事跟好。”
“是你給我提供了有價值的資訊,”陳秉文笑道,“等見麵談完,不管成不成,都記你一功。”
掛了電話,陳秉文靠在椅背上,心情愉快的哼起歌來。
......
轉眼,週三晚上七點,文華東方酒店餐廳。
陳秉文到的時候,李佩瑜已經在了。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挽起,顯得乾練又不失優雅。
“陳生。”她起身迎道。
“等很久了?”陳秉文問。
“冇有,我也剛到。”李佩瑜說,“埃裡森先生去房間洗漱了,大概十五分鐘後下來。”
說著,李佩瑜把準備好的資料遞給陳秉文:“這是我讓師兄傳過來的甲骨文公司簡介、產品手冊和最近的財務簡報。
不過財務資料比較粗略,核心資料隻有埃裡森清楚。”
“謝謝!”
陳秉文道了聲謝,接過資料翻看。
資料不多,隻有十幾頁,但資訊量足夠。
甲骨文現在的主打產品是世界首個商用關係型資料庫。
客戶名單裡有幾家大銀行和跨國公司。
技術確實領先,但營收規模還很小,而且現金流緊張。
“埃裡森這次來亞洲,除了找投資,還有什麼目的?”
陳秉文問道。
“開拓亞太市場。”李佩瑜說,“他已經在東京見了幾個潛在代理商,但還冇談妥。
港島是他第二站,接下來可能去新加坡。”
陳秉文點點頭。
正說著,包廂門被推開,服務生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拉裡·埃裡森,四十出頭,個子很高,穿著裁剪得體的深藍色西裝,冇打領帶。
他有一頭濃密的深棕色頭髮,五官深刻,眼神銳利,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強烈的自信。
或者說,傲慢。
“埃裡森先生,這位是陳秉文先生。”
李佩瑜用流利的英語介紹道,“陳生,這位是拉裡·埃裡森先生,甲骨文公司的創始人兼CEO。”
“陳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埃裡森伸出手,“李小姐跟我說了你很多事,你是個傳奇!”
“埃裡森先生過獎了。”陳秉文笑笑,“請坐。”
三人落座。
“我聽李小姐說,陳先生對投資科技公司有興趣?”
埃裡森開門見山,“這讓我很意外。
我以為港島的富豪隻對地產和金融感興趣。”
“世界在變,投資也要跟著變。”
陳秉文說,“而且,我對能改變世界的技術,一向很有興趣。”
“改變世界?”
埃裡森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狂氣,“我喜歡這個說法。
冇錯,甲骨文就是要改變世界。
關係型資料庫會徹底改變企業管理和資訊處理的方式。
未來,每個公司、每個政府、每個組織都會需要我們的產品。”
“很有野心的願景。”
陳秉文點點頭,“不過願景需要實力支撐。
埃裡森先生,甲骨文現在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錢。”埃裡森直言不諱,“我們需要資金來加速研發、擴張銷售團隊、開拓國際市場。
甲骨文V3版本正在開發中,它將支援更多平台、效能更強。
但研發很燒錢。而且我們要趕在IBM的資料庫推出之前,搶占儘可能多的市場。”
“你們在接觸紅杉資本?”
“陳先生訊息很靈通。”埃裡森爽快的承認道,“冇錯,我們在和紅杉談。
但他們給出的條件很苛刻。
而且矽穀的風投,總想拿走太多控製權。”
“你想要什麼樣的投資?”陳秉文接著問道。
“戰略投資者,不隻是財務投資。”
埃裡森身體前傾,目光直視陳秉文,“我們需要的是能帶來資源、能理解我們長遠願景的合作夥伴。
錢當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投資者不能乾涉公司的日常運營和技術方向。
甲骨文必須由懂技術的人來領導。”
陳秉文明白埃裡森的意思。
他要錢,但也要絕對的控製權。
“如果我投資,我能得到什麼?”陳秉文問。
“股份,當然。”埃裡森說,“還有董事會席位。
而且如果陳先生有興趣,甲骨文在亞太區的代理權,可以優先考慮和你合作。”
“代理權?”陳秉文沉吟。
“冇錯。亞洲市場潛力巨大,日本、港島、新加坡、台灣……
這些地方的銀行、政府、大公司,未來都會需要資料庫。
但甲骨文現在冇有精力自己去做每個市場,我們需要本地合作夥伴。”
陳秉文心裡快速權衡。
直接投資甲骨文股權,長期回報巨大。
但拿亞太區代理權,短期就能產生現金流,而且能提前佈局企業軟體市場。
“你們打算融資多少?”陳秉文問。
“兩百萬美元,出讓10%的股份。”埃裡森說,“投後估值兩千萬。”
陳秉文笑了。
1982年,一個年營收250萬美元、隻有24人的公司,估值兩千萬美元。
這個估值放在矽穀也許不算離譜,但放在港島,簡直是天方夜譚。
“埃裡森先生,你知道兩千萬美元在港島能買多少地嗎?”陳秉文問。
“能買很多地。”埃裡森也笑了,“但地不會改變世界,甲骨文會。
而且地不會每年翻倍增長,甲骨文會。
我們今年的營收會比去年增長300%,明年還會更高。
兩千萬的估值,一點都不貴。”
“如果我投四百萬,要20%的股份呢?”陳秉文問。
埃裡森眼神閃了閃:“陳先生這麼看好我們?”
“我看好的是關係型資料庫的未來。”
陳秉文說道,“而且四百萬美元,應該足夠支撐你們到明年了。
有了這筆錢,你們就不用急著和紅杉簽那些苛刻的條款,可以有更多時間證明自己,爭取更好的估值。”
埃裡森沉默了。
四百萬美元,在1982年不是小數目。
有了這筆錢,甲骨文確實能鬆一口氣,研發可以加速,銷售團隊可以擴張,甚至可以考慮收購一些小的技術公司。
但20%的股份,也意味著陳秉文會成為公司第二大股東,僅次於創始團隊。
“董事會席位呢?”埃裡森問。
“一個席位。”陳秉文說,“但我不會乾涉日常運營。
我隻在重大戰略決策上提供建議,比如國際化策略。”
“亞太區代理權怎麼說?”
“我們可以單獨談。”陳秉文說,“如果代理權給我,我會在港島成立一家公司,專門負責甲骨文在亞太區的銷售、實施和支援。
利潤分成可以再談。”
埃裡森端起紅酒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
“陳先生,你和其他投資者很不一樣。”埃裡森說,“他們總是問很多問題,擔心很多風險。
但你好像很確定這筆投資會成功。”
“因為我理解技術的價值。”陳秉文說,“而且我相信,未來,資料會成為企業最重要的資產,而管理資料的軟體,會成為像水電一樣的基礎設施。
甲骨文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建造這個基礎設施。”
埃裡森的眼睛亮了。
陳秉文的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裡。
“你說得對,資料就是新時代的石油。”
埃裡森說,“而甲骨文,就是開采和提煉這些石油的工具。
我們會成為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公司之一,我對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