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了半個多小時,從技術趨勢聊到市場前景,從矽穀生態聊到亞洲機會。
埃裡森是個很好的推銷員,他對自己公司的技術充滿熱情,對市場前景極度樂觀。
李佩瑜大多時候在聽,偶爾在技術細節上補充幾句。
她能感覺到,陳秉文和埃裡森之間有一種奇特的共鳴。
兩個極度自信、野心勃勃的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類似的特質。
晚餐結束時,埃裡森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正色道:
“陳先生,這頓晚餐很愉快。
我很少遇到像你這樣,既理解技術革命的本質,又能從商業角度看到它未來十年、二十年格局的人。
在矽穀,懂技術的人不懂商業,懂商業的人不懂技術,你是例外。”
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幾分鋒芒:“但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甲骨文是我的孩子,我必須為它的長遠負責。
400萬美元,15%的股份,這是我的底線。
不能再多了。”
包廂裡的空氣因為埃裡森的話瞬間凝固了。
李佩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向陳秉文。
她能感覺到,這纔是真正的談判開始了。
陳秉文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快速評估。
埃裡森的堅持在他預料之中,這個人的控製慾是刻在骨子裡的。
15%,比預期的20%少了四分之一,但四百萬美元換15%的甲骨文原始股,這依然是未來幾十年最劃算的買賣之一,回報率足以讓任何風險投資黯然失色。
關鍵在於,不能表現出急於求成,不能讓埃裡森察覺到他的底線。
談判的藝術在於,讓對方覺得他贏了。
“15%……”陳秉文緩緩重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埃裡森先生,這和我最初的設想有差距。
四百萬美元,在當下的矽穀,足夠一家中等規模的軟體公司執行兩到三年。
我給出的估值是基於甲骨文技術的唯一性和市場爆發潛力,但同樣,也包含了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風險補償。
15%的股權,意味著我的風險補償被顯著壓縮了。”
埃裡森冇有退讓,他雙臂交疊在胸前:“陳先生,甲骨文不是一家隻有創意的公司。
我們有成熟的產品,有包括美國政府機構在內的頂級客戶,有經過驗證的收入模型和300%的年增長率。
你看好我們,我很感激,但甲骨文的價值,不僅僅體現在當前的營收數字上,更體現在它無可替代的技術領先性和市場視窗期。
20%的股份,會過多稀釋創始團隊的掌控力和未來激勵空間,這對公司的長期發展不利。
15%,既能讓你分享到甲骨文成長的巨大紅利,又能保持公司核心決策的敏捷和純粹。
這是一個對雙方都負責的比例。”
埃裡森這番話既有對自身價值的強烈自信,也有對甲骨文前途的無限看好。
陳秉文沉默著冇說話,看起來在權衡埃裡森說的條件。
李佩瑜看著兩人,覺得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她見識過父親和叔伯們的商業談判,通常是在高爾夫球場或茶室裡,帶著濃厚的港島風格。
而眼前這場,關乎的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資料和未來,交鋒的雙方一個有著矽穀科技新貴的狂熱自信,另一個則有著與她認知中所有香港富豪都不同的遠見。
終於,陳秉文緩緩開口:
“埃裡森先生,你條件我可以接受。
保持創始團隊對公司的絕對控製力和熱情,在早期確實至關重要。
我投資,是希望看到一個偉大的公司誕生,而不是急於套現的財務遊戲。”
埃裡森的眼神微微一動,他從陳秉文的話裡感受到了他的真誠。
這時,陳秉文繼續說道,“但有幾個附加條件。”
“請講。”
“第一,董事會的一個席位,必須確保。
並且,在公司未來涉及重大戰略決策,尤其是亞太區戰略、重大併購或新一輪超過千萬美元規模的融資時,我必須擁有知情權和參與討論的權利。
這不是要乾預日常運營,而是確保我的投資方向與公司大方向一致。”
陳秉文鄭重的說道。
“合理。
我可以同意。”
埃裡森點點頭,這個條件冇有超出他的預期。
而且,15%的股東進入董事會是理所當然的。
“第二,甲骨文在亞太區的獨家代理權,必須授予我指定的公司。
代理協議我們可以另外談,但獨家性必須保證,期限至少十年。
而且,未來甲骨文在亞太區設立任何分公司或子公司,我有優先入股權。”
“這一點,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甲骨文需要強大的本地夥伴。”埃裡森對此顯然樂見其成。
亞太市場他現在根本無暇顧及,交給一個本地合作夥伴是最佳選擇。
陳秉文顯然是個有實力的地頭蛇。
“第三,”陳秉文繼續說道,“如果甲骨文在未來,比如三年內,啟動新一**規模融資,我希望擁有在同等條件下的優先跟投權,以維持我的持股比例不被過度稀釋。
當然,這取決於甲骨文到那時的表現是否依舊讓我充滿信心。”
埃裡森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欣賞和愉悅的笑容。
這個條件,與其說是限製,不如說是一種對甲骨文未來價值的強烈背書和長期承諾。
“陳先生,”埃裡森再次伸出手,“我想,我們找到共識了。
四百萬美元,15%的股權,一個董事會席位,以及你剛纔提到的各項權利。
甲骨文歡迎你成為我們的重要夥伴。”
陳秉文握住他的手,笑道:“合作愉快,埃裡森先生。
我相信,今天這筆投資,在未來會被無數人反覆提及。”
“我也相信。”埃裡森笑道。
李佩瑜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見證了一筆可能影響未來的投資在眼前敲定。
儘管她還不完全確定甲骨文是否能長成參天大樹,但陳秉文那種篤定和埃裡森那種狂熱,讓她隱隱覺得,自己可能正站在某個重要曆史的起點旁。
晚餐結束後,埃裡森急著回酒店給矽穀的合夥人打電話通報這個好訊息。
陳秉文和李佩瑜一起走到酒店門口。
夜風微涼,中環的霓虹依舊璀璨。
“陳生,”李佩瑜輕聲說,“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參與。
今晚我學到很多。”
剛纔那場談判,陳秉文展現出的節奏掌控、條件設計和底線思維,完全不同於她之前在斯坦福課本上學到的案例。
這是一種在真實商戰中淬鍊出的直覺和智慧。
陳秉文轉頭看李佩瑜,笑道:
“該我謝你。”
他誠懇地說,“冇有你牽線,我可能根本不會知道甲骨文在找投資。
這筆交易成了,你是頭功。”
“我隻是傳個話。”
李佩瑜搖搖頭,“關鍵是你有眼光,敢下注。
換作是我父親,他可能看都不會看這種軟體公司。”
陳秉文笑了:“四叔有他的道理。
地產是港島的現在,看得見摸得著。
但科技可能是世界的未來。”
李佩瑜有些好奇的問道:“不過陳生,你真的相信資料庫軟體會有那麼大市場?”
“不止是資料庫。”
陳秉文說,“未來所有的企業運營、政府管理、甚至日常生活,都會數字化。
而數字化的核心,就是資料的管理和處理。
甲骨文做的是基礎設施,就像修路一樣。
路修好了,上麵跑什麼車都可以。”
李佩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雖然在美國讀過書,接觸過矽穀,但對科技未來的理解,顯然冇有陳秉文這麼深遠。
聽著陳秉文從容描繪那個數字化的未來,李佩瑜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羨慕之情。
她羨慕的不隻是他的財富和地位,更是這種彷彿能穿透時間迷霧、精準把握時代脈搏的洞察力與行動力。
這與她從小耳濡目染的、圍繞著土地、樓宇和眼前利益的生意經截然不同。
忽然,一個念頭猝然在她心中亮起。
“陳生,”她停下腳步,轉向陳秉文,語氣裡帶上了一種不同於往常的認真,“甲骨文在亞太區的代理公司,能不能……讓我來幫你做?”
陳秉文微微挑眉。
這個提議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佩瑜是李兆機的女兒,恒基的千金,按理說應該進家族企業,或者像大多數豪門名媛一樣,掛個閒職,參加些慈善活動,然後等待一場門當戶對的聯姻。
主動請纓來做一個科技公司的代理?
“佩瑜,”陳秉文疑惑的問道,“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李佩瑜點頭,語氣裡冇有半點玩笑的意思,“我在斯坦福學的是MBA,主修的就是科技企業與風險投資。
甲骨文這樣的公司,它的技術邏輯、商業模式、增長潛力,我比絕大多數港島人都要瞭解。”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在矽穀有些人脈,不隻是我師兄。
斯坦福的校友網路,在科技圈子裡還算有用。
如果由我來搭建這個代理公司,至少和甲骨文總部的溝通會順暢很多。”
陳秉文冇有立刻接話。
李佩瑜的能力,這幾次接觸下來,他是有數的。
思路清晰,眼界開闊,不是那種隻會逛街喝茶的富家女。
她對科技的理解,確實比港島這圈子裡絕大多數人都要深。
但問題是,她是李兆機的女兒。
“四叔那邊,”陳秉文問道,“會同意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也很現實。
李兆機是什麼人?
白手起家的地產天王,恒基的創始人,骨子裡帶著老派商人的務實和傳統。
他會允許自己的女兒,不去恒基幫忙,反而跑來給彆人的科技公司打工?
李佩瑜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裡有無奈,有自嘲,還有一絲不甘。
“陳生,”她笑了笑,“您覺得,我在恒基能做什麼?”
陳秉文看著她,冇說話。
“我父親有兩個兒子。”
李佩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我父親常說,兒子是繼承家業的,女兒是嫁出去的人。
我在恒基掛了個海外投資部的閒職,聽起來好聽,實際上能動的資源有限,能做的決策更有限。大
多數時候,我就是跟著開會,做做記錄,或者陪客戶太太們喝喝茶。”
這些話她說得很輕,但陳秉文聽出了裡麵的分量。
重男輕女。
這在港島豪門圈裡不是秘密,甚至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傳統。
家業傳給兒子,女兒分些現金、物業、股票,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就算完成了使命。
李佩瑜有才華,有抱負,但在那個架構裡,她的天花板從一開始就定死了。
“所以你想自己闖一條路出來。”陳秉文說。
“是。”李佩瑜轉過頭,目光堅定地看著他,“甲骨文亞太代理公司,不管規模多大,這個平台,也比我父親給我畫的圈子,要大得多。”
陳秉文沉默了。
這件事,有利的一麵,很明顯。
李佩瑜有能力,有人脈,有動力。
她對科技的理解足夠深,又是斯坦福背景,和矽穀溝通無障礙。
更重要的是,她背後是李兆機和恒基,這層關係在某些時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弊呢?
李兆機可能會不高興。
但反過來想,李兆機如果真的那麼反對,李佩瑜今晚就不會開這個口。
她能說出來,說明至少她認為自己有把握說服父親。
或者說,她已經不在乎父親同不同意了。
“代理公司需要啟動資金,需要需要組建團隊,需要打通亞太區的渠道。”
陳秉文看著李佩瑜,“這些,你都有計劃嗎?”
“有。”李佩瑜回答得很快,顯然考慮過,“啟動資金我可以出一部分,陳生您出一部分。
團隊方麵,我在斯坦福有幾個同學,現在在投行和諮詢公司,對科技行業有興趣,我可以試著挖過來。
渠道……”
她頓了頓:“港島這邊,我可以試著接觸幾大銀行和跨國公司,先從試點專案做起。
東南亞,我父親在馬來西亞、新加坡有些生意上的朋友,我可以借這層關係去敲門。”
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陳秉文心裡點了點頭。
“股權怎麼分?”他問。
“陳生您是大股東,甲骨文的代理權是您拿下來的,這是最核心的資源。”李佩瑜說,“我建議您占70%,我占30%。
我出部分資金,出人力,出關係,但公司的大方向,由您來定。”
這個比例很公道。
陳秉文看著她,忽然笑了:“佩瑜,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魄力。”
李佩瑜也笑了,“那陳生是同意了?”
“原則上同意。”
陳秉文說道,“具體細節,我們另找時間詳談。
你先擬個初步方案,包括資金預算、團隊架構、市場拓展計劃。
另外……”
他頓了頓:“四叔那邊,你還是打個招呼。
我不想因為這件事,讓你和家裡鬨得不愉快。”
“我明白。”李佩瑜點頭,“謝謝陳生。”
“不用謝我。”陳秉文擺擺手,“機會我給你了,能不能做成,看你自己。”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各自上車離開。
回去的車上,陳秉文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李佩瑜這個提議,確實是個意外之喜。
甲骨文亞太代理公司,如果真能做起來,未來價值不可估量。
交給一個有能力、有野心、又有資源的人來操盤,是最理想的選擇。
至於李兆機那邊……
其實陳秉文並不在乎他怎麼想。
而且李兆機是聰明人,李佩瑜跟著陳秉文做事,長遠來看對李家冇壞處。
多個盟友,多條路。
更何況,李佩瑜如果真的在科技領域闖出名堂,對恒基來說,也是個新的可能性。
地產是恒基的根基,但未來十年、二十年,科技纔是最大的浪潮。
李兆機雖然現在不一定能看到這一點,但該有的敏銳還是應該有的。
......
兩天後,董家大宅。
今天是船王董浩雲的七十歲壽宴,港島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
宅邸內外燈火通明,豪車雲集,賓客如織。
陳秉文到的時候,宴會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冇打領帶,簡單得體。
但一進門,還是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過去一段時間,《城市週刊》的富豪榜持續發酵,全港都知道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登頂港島首富。
羨慕的有,質疑的有,好奇的更多。
“陳生,您來了。”
董家的長子董劍華熱情的迎了上來。
“董生,祝賀!”
陳秉文和他握手,隨即遞上禮物。
這是是一幅名家的水墨畫,不算特彆貴重,但寓意吉祥,適合祝壽。
“您太客氣了。”
董劍華接過禮物,引著陳秉文往裡走,“家父在書房,說想先和您聊聊。”
這個安排很特彆。
壽宴還冇開始,主人先單獨見客,而且是讓長子親自來迎,引到書房私聊。
這意味著,在董家眼裡,陳秉文是需要特彆對待的貴賓。
宴會廳裡不少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交換著眼色,低聲議論。
陳秉文跟著董劍華穿過大廳,上了二樓。
書房裡,董浩雲坐在輪椅上,氣色不太好,但精神還算矍鑠。
看到陳秉文進來,他臉上露出笑容,示意他坐下。
“董伯,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陳秉文欠身說道。
“坐,坐。”董浩雲擺擺手,語氣感慨,“後生可畏啊。
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給人打工,你已經是香港首富了。”
“媒體亂寫,當不得真。”陳秉文謙遜地說。
“是不是亂寫,我心裡有數。”
董浩雲笑了笑,“陳生,我也不繞彎子。
今天請你來,一是感謝你賞光,二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陳秉文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董伯請講。”
董浩雲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東方海外的情況,你可能也聽說了。
航運業寒冬,運價跌到穀底,船隊大半閒置,銀行天天逼債。”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我現在是拆東牆補西牆,但窟窿越來越大,快補不上了。”
陳秉文安靜地聽著。
東方海外的困境,他當然知道。
這家曾經的世界最大私人船東,如今負債超過二十億美元,每天光利息就是天文數字。
銀行抽貸,船租不出去,現金流瀕臨斷裂。
“董伯需要多少?”陳秉文問道。
剛纔上樓的時候,他就隱約猜到,董浩雲在壽宴前單獨見他,絕不會隻是閒聊。
東方海外的困境在頂級圈子裡不是秘密,但由這位曾經的世界船王親口說出“窟窿越來越大,快補不上了”,分量還是不一樣。
這幾乎是承認了自己已到了山窮水儘、必須向外求助的地步。
“現在不是錢的問題。”董浩雲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或者說,不隻是錢的問題。
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穩住局麵的人,一個能讓銀行放心、讓股東安心、讓船員定心的人。”
陳秉文明白了。
董浩雲要的不是一筆過橋貸款,而是一個能和他一起扛下這個爛攤子的人。
東方海外現在是個無底洞,多少錢扔進去都可能打水漂。
但如果能穩住,等航運業回暖,這個帝國依然有價值。
問題是,誰敢接?
“董伯,”陳秉文緩緩開口,“東方海外的盤子太大,負債太高。
我一個人,接不住。”
“我知道。”董浩雲苦笑道,“所以我不是要你全接。
我是想,你能不能以戰略投資者的身份進來,注資換股,拿下部分股權,進董事會。
有你這個新晉首富坐鎮,銀行那邊,我說話能硬氣一點。”
陳秉文沉默了。
東方海外的底子確實厚,全球航線、港口資源、品牌價值,都是頂級的。如果航運業回暖,這家公司能翻幾倍甚至幾十倍。
但風險也巨大。
全球經濟低迷,航運業何時復甦,誰也說不準。
二十億美元的負債,每天產生的利息就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財務資料,和銀行的債務重組方案。”
陳秉文慎重的決定道,“如果資料屬實,方案可行,我可以考慮。”
他冇有把話說死,但留了餘地。
董浩雲明顯鬆了口氣:“好,好。資料我讓人整理,最快明天送到你辦公室。
至於銀行那邊,彙豐的沈弼大班我已經約了,下週見麵談重組。
陳生如果有空,可以一起來。”
“可以。”陳秉文點頭。
兩人又聊了幾句,樓下傳來喧鬨聲,壽宴要開始了。
董建華推著父親,陳秉文跟在旁邊,一起下了樓。
宴會廳裡,主桌已經坐滿了人。
李兆基、鄭裕彤、包玉剛、李家成、郭得勝……港島最頂級的富豪,幾乎全到了。
看到董浩雲和陳秉文一起出現,眾人神色各異。
“董兄,壽比南山啊!”包玉剛率先起身,笑著拱手。
“董伯,福如東海!”其他人也紛紛起身祝賀。
董浩雲笑著迴應,然後指了指身旁的位置:“陳生,坐這兒。”
那個位置,在董浩雲的右手邊,是主桌的主賓位。
這個安排,再次讓在場眾人心裡一震。
主桌的座次,是有講究的。
董浩雲左手邊是包玉剛,右手邊原本該是郭得勝。
但現在,他讓陳秉文坐右邊。
這意味著,在董浩雲心裡,陳秉文的地位,已經和這些經營了幾十年的老牌富豪平起平坐了。
郭得勝笑嗬嗬的,看不出情緒。
李兆基則看了眼女兒李佩瑜。
她坐在次桌,正看著這邊。
陳秉文神色平靜,坦然落座。
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坐了這個位置,自然要拿出配得上這個位置的氣度。
壽宴開始,敬酒,致辭,切蛋糕,一切按流程進行。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覺地飄向主桌那個年輕的過分的麵孔。
二十一歲的港島首富,和一群五六十歲的老江湖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毫不怯場。
這個畫麵,註定會成為1982年港島商界最深刻的記憶之一。
......
翌日,恒基兆業總部。
李兆機坐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眉頭微微皺著。
敲門聲響起。
“進。”
門推開,李佩瑜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爹地,您找我。”她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李兆機放下手裡的檔案,摘下老花鏡,看著女兒。
父女倆對視了幾秒,李兆機先開口:“聽說,你要和陳秉文合資開科技公司?”
李佩瑜麵上不改色,非常自然的答道:“是。
甲骨文在亞太區的代理公司,陳生交給我來做。”
“科技公司……”
李兆機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賣軟體?”
“企業級資料庫軟體。”
李佩瑜糾正道,“未來所有大公司的核心繫統都會用到,市場很大。”
李兆機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佩瑜,你知道我們恒基是做什麼的。”
“地產。”
“對,地產。”
李兆機身子往後靠在椅背,凝視著李佩瑜,“地皮、樓宇、商場、酒店,這些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看得見,摸得著。
恒基的根基在這裡,未來也在這裡。”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是我李兆機的女兒,你回來幫忙,天經地義。”
這話說得很溫和,但意思很清楚。
李佩瑜聽懂了。
父親希望她進恒基,在家族企業裡做事,而不是跑去跟外人搞什麼科技公司。
“爹地,”
她迎上李兆機的目光,堅定的說道,“我在恒基大半年了,名義上管著幾筆投資,實際上能做的決策有限。
大多數時候,我就是參加開會,做記錄,陪客戶太太喝茶。”
她笑了笑,繼續說道:“恒基很好,但那是您的公司,我在那裡,天花板從一開始就定死了。”
“天花板?”
李兆機笑了,“佩瑜,你是女孩子,遲早要嫁人。
在恒基掛個職,體麵,清閒,將來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有什麼不好?”
“然後呢?”李佩瑜問,“像媽一樣,一輩子圍著家裡轉,丈夫在外麵做生意,她在家裡打麻將、做慈善,等著兒子接班?”
這話說得有些尖銳了。
李兆機臉色沉了沉:“你媽過得不好嗎?”
“好,但那是她要的生活嗎?”
李佩瑜搖搖頭,“爸,我在斯坦福讀了那麼多年書,不是為了回來當個花瓶。
我有能力,有想法,我想做點事。”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落在李兆機的半邊臉上,明暗分明。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女兒,眼神複雜。
這個女兒從小就聰明,讀書好,有主見。
送她去美國唸書,本來是想讓她見見世麵,學點東西,回來幫襯家裡。
冇想到,世麵見多了,心也野了。
“陳秉文給你什麼條件?”李兆機換了個問法。
“代理公司,他占70%,我占30%。
我出部分資金,出人力,出關係。
公司的大方向他定,日常運營我來管。”
李佩瑜如實說。
“30%……”李兆機在心裡算了算,“啟動資金多少?”
“五百萬美元,他出350萬,我出150萬。”
李兆機冇說話。
150萬美元,對李家來說不算大數目。
但讓女兒拿出這麼一筆錢,去投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科技公司,他還是覺得不踏實。
“爹地,”李佩瑜看父親不說話,便主動開口說道,“陳生現在是香港首富,他的眼光,您應該信得過。
他肯投四百萬美元到甲骨文,又讓我來做亞太代理,說明他看好這個市場。”
“我看好地產,不也一樣賺大錢?”
李兆機哭笑不得。
“地產是現在,科技是未來。”
李佩瑜語氣認真,“港島就這麼大,地總有一天會賣完。
但科技的市場是全球的,冇有邊界。”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李兆機沉默了。
他今年五十三歲,在地產行業浸淫三十年,親眼看著港島從一個小漁村變成東方明珠。
他相信地產的價值,相信土地是永恒的財富。
但女兒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陳秉文用三年時間從一家糖水鋪做到首富,這可不是運氣,而是真本事。
這樣的人,肯砸四百萬美元到一個美國軟體公司,又讓女兒來做代理,應該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你想好了?”李兆機最終問。
“想好了。”李佩瑜點頭。
“150萬美元,我可以給你。”李兆機說,“但有個條件。”
“您說。”
“恒基海外投資部的職位,你保留。
代理公司的事,你兼著做。
如果做成了,我不過問。
如果做不成,你回恒基,安心做事。”
李佩瑜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動,也有不甘。
父親還是覺得她可能會失敗,所以留了後路。
但她冇說什麼,隻是點頭:“好,謝謝爹地。”
“去吧。”
李兆機擺擺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