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長宣佈散會時,已是晚上十點多。
與會人員陸續離開,陳秉文走到會議室門口時,王司長叫住了他。
“陳先生,請留步。”
陳秉文停下腳步,等其他人走完,轉身看向王司長。
王司長走到陳秉文身邊,熱情的說道:“陳先生,非常謝謝您今晚說的那些話。
這些話給大家提了個醒。
不過後天開始,就是真刀真槍的談判了。”
“是啊,從前兩次的情況來看,這次同樣不會輕鬆。”
陳秉文點點頭,感歎道。
此時,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王司長指了指窗邊的兩張沙發:“坐會兒?”
兩人坐下後,王司長開口說道:“前兩次談判,都卡在技術轉讓和價格上。
法方咬的很死,核島的核心設計不給。
英方跟著法方走,在常規島裝置上要價太高。
我們的專家氣得拍桌子,但冇用。
人家就是看準了我們需要他們的技術。”
陳秉文冇插話,安靜地聽著。
“這次不一樣。”王司長看向陳秉文,“既然糖心資本在整個專案中占有25%的投資份額,請陳先生一定從投資方的角度,幫我們把關,也幫我們出出主意。”
“我會儘力。”陳秉文說。
“我知道你會。”
王司長笑了笑,“你今晚說得很好。
是啊,大亞灣首先得建起來,發出電。
然後,它得成為我們核電人才的搖籃。
隻要這兩點保住了,彆的都可以談。”
他頓了頓,鄭重的說道:“陳先生,這次談判,您放手去做。
有什麼想法,直接提。
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跟我說。
上麵給了話,隻要是為了專案好,為了國家利益,可以靈活處理。”
王司長這句話代表的分量,陳秉文很清楚。
但王司長說的讓他放手去做,以及王司長此刻真實的態度,卻需要仔細掂量。
是純粹的信任和放權?
還是隱含著讓你放手,出了問題你也要擔著含義在裡麵?
陳秉文臉色不變,心裡快速閃過幾個念頭。
很快,他心裡有了決定。
他注視著王司長,笑道:“放手去做,這擔子可不輕。
不過,有些話,我覺得還是說在前頭比較好,免得後續有什麼誤會,反倒辜負了領導的信任。
我,包括糖心資本,在這個專案裡的角色,說到底,是投資人,是商業夥伴。
占總投資份額的25%,說明我們看好這個專案,願意出錢,也願意在商業規則、融資安排、合同風險這些我們相對熟悉的領域,幫著出謀劃策,儘力去爭。
這一點,我責無旁貸,也一定會全力以赴。”
說著,他話鋒一轉,“但是,王司長,談判桌上真正的難題,是技術轉讓的深度,是那些涉及到最尖端工業機密和安全的博弈。
在這些領域,我帶來的顧問再專業,也比不上在座各位深耕幾十年的老專家。
我的放手去做,隻能在商業策略、條款設計、利益交換的框架內。
大亞灣核電專案,最終的拍板決策,這個責任和決策權,不在我,也不可能在我。”
不管王司長出於什麼目的,陳秉文可不想自己被架到一個無法承擔的位置上。
幫忙,他義不容辭。
但擔責,他必須劃清邊界。
這是商業合作的基本原則,也是對專案真正負責的態度。
雖然心裡有些可惜陳秉文冇接這個茬,反而把權責劃得清晰明白,堵死了所有模糊地帶。
但王司長臉上的笑容一絲未減,甚至連眼神都冇什麼變化。
他就那麼帶著淡淡的笑意,聽著陳秉文把話說完。
彷彿陳秉文剛纔那番清晰劃界、甚至有些撇清責任的話,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陳先生考慮得很周全,話說得也明白。”
王司長笑著解釋道,“您不必有顧慮。
我就是覺得,談判桌上有些話,我們的人不方便說,或者說了效果不一定好。
您以投資方的身份來說,可能更合適。”
陳秉文點點頭,冇接話。
他當然明白王司長的意思。
有些討價還價,有些利益交換,由投資者來說,確實比他們來說,在談判桌上更容易被對方理解。
但大亞灣不一樣。
這是國家級的戰略專案,牽扯到技術路線、產業政策、外交關係,甚至更高層麵的考量。
他一個港商,再有錢,再有名,在這種專案裡也隻是個小股東。
25%的投資份額,聽起來不少,但在這種體量和性質的專案裡,話語權很有限。
所以,他非常清楚糖心資本在整個專案中的定位。
提建議可以,出主意可以,甚至在談判桌上幫著爭條款也可以。
但最終拍板,定調子,那是王司長和上麵領導的事。
這個界限,他必須守牢。
不是怕擔責任,而是要對專案負責,對自己負責。
見陳秉文惜字如金,不再接話,王司長後續的話自然就不再說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接下來的安排,便各自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陳秉文脫掉外套,走到窗邊。
深圳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偶爾有卡車的轟鳴聲傳來。
他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與王司長的對話。
他正想著,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陳生,是我。”
門外傳來方文山的聲音。
“進來。”
方文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檔案。
“還冇睡?”
陳秉文問道。
“剛跟幾位顧問碰完頭,梳理了一下明天可能要用的材料。”
方文山把檔案放在桌上,“三位顧問的意見基本一致。
法國人最在意的是錢和後續訂單,英國人更看重開啟港島和內地市場的機會。
我們可以從這兩點入手。”
陳秉文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另外,麥理思從歐洲發來一些背景資訊。”
方文山抽出其中一份檔案,“法馬通公司內部最近有些變動,原來的核電業務負責人調職,新上任的這位據說風格比較務實,更看重短期業績。
這對我們來說可能是機會。”
“英國人那邊呢?”
“GEC的日子不太好過。”
方文山說,“他們在常規島市場競爭激烈,日本三菱、美國通用電氣都在搶單子。
大亞灣這個專案對他們來說很重要,是進入內地市場的敲門磚。
所以,在價格上,英國人可能比法國人更有讓步空間。”
陳秉文仔細聽著,心裡快速盤算。
法國人要錢和後續訂單,英國人要市場。
這兩者的訴求雖然有重疊,但側重點不同。
如果能巧妙利用這種差異,或許能在談判中製造一些分化。
“明天上午的內部會,我們重點提兩個方案。”
陳秉文安排道,“第一,把技術轉讓和本地化分成三個階段,每個階段對應不同的融資優惠和後續訂單承諾。
第二,在價格談判上,對法國人和英國人采取差異化的策略。”
方文山記下:“明白。那融資方案……”
“融資方案我親自跟王司長談。”
陳秉文說,“法國人的出口信貸利率不低,附加條件也多。
我們需要設計一個更靈活的融資結構,把內地的一部分商業貸款換成國際銀團貸款,甚至可以考慮發行債券。”
“發行債券?”
方文山有些驚訝,“在內地?”
“不,在海外,港島,或者新加坡。”
陳秉文說,“專案有穩定的售電收入做擔保,又是國家級專案,對國際投資者有吸引力。
關鍵是,這能打破法國人對融資渠道的壟斷,增加我們的談判籌碼。”
方文山眼點點頭說到:“我讓財務連夜測算一下融資結構的成本。”
“去吧。
注意休息,明天還有開一天預備會,後天還有硬仗要打!”
方文山離開後,陳秉文又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前世大亞灣核電站從籌劃到最終建成,經曆了無數波折。
技術路線之爭、資金短缺、港島民眾反對、切爾諾貝利事故的陰影……
而現在,他正站在這個曆史程序的起點。
雖然,他知道這個專案最終會成功,會成為核電的搖籃,培養出第一批黃金人。
但他也知道,這個過程絕不會一帆風順。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那點先知先覺的優勢,還有這些年積累的商業經驗,儘力讓這條路走得稍微順一些,代價稍微小一些。
不是為了什麼宏偉的目標,就是單純地覺得,既然參與進來了,就該把事情做好。
第二天上午九點,代表團再次聚在華僑大廈的會議室。
這次來的人,比昨天晚上還要多。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除了昨天晚上參加預備會的人,還有幾位連夜從京城趕來的部委官員,氣氛比昨晚嚴肅不少。
王司長主持會議。
他先介紹了新來的幾位領導,然後直接進入正題。
......
與此同時,港島麗晶酒店宴會廳,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新聞釋出會。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長槍短炮的記者擠滿了前排。
主席台上方掛著巨大的橫幅:“佳寧集團北美戰略投資釋出會”。
台上坐著幾個人,居中正是佳寧集團主席陳鬆青,他左邊是合夥人鐘正文,右邊是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國律師。
陳鬆青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他麵前的桌上擺著幾個精緻的建築模型,模型旁邊立著牌子,上麵寫著加州奧克蘭·環太平洋中心、佛羅裡達奧蘭多·佳寧花園。
“各位傳媒朋友,各位來賓,上午好。”
陳鬆青對著話筒開口,聲音洪亮,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很高興在這裡宣佈,佳寧集團正式啟動北美戰略投資計劃!
第一期,我們將投資超過1億美元,在美國加州奧克蘭和佛羅裡達奧蘭多,開發兩個大型綜合性地產專案!”
台下閃光燈亮成一片。
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
陳鬆青站起身,走到建築模型旁,拿起一根講解棒,指著奧克蘭的模型:“環太平洋中心,位於加州奧克蘭市中心核心地段,總投資約1億美元。
專案包括一棟38層的甲級寫字樓,一個大型購物中心,以及配套的高階公寓。建成後,將成為奧克蘭的新地標!”
他頓了頓,等記者拍完照,又指向另一個模型:“佛羅裡達奧蘭多的佳寧花園,是我們進軍美國住宅市場的首個專案。
定位高階度假社羣,麵向全球買家。
兩個專案總投資超過1.8億美元,全部由佳寧集團自有資金投入!”
“自有資金”四個字,他說得特彆重。
台下立刻有記者提問:“陳主席,佳寧集團近期在港島也有多個大型投資,現在又同時啟動兩個總投資過億美元的美國專案,集團的資金鍊能支撐嗎?”
陳鬆青笑了,那是一種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問的笑容。
“這位朋友問得很好。”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道,“佳寧集團的發展,一直秉持穩健經營的原則。
我們在港島的投資,像金門大廈、皇室大廈,都取得了非常好的回報。
這次進軍北美,是經過長期調研和充分準備的。
資金方麵,請大家完全放心。
佳寧集團財務狀況非常健康,現金流充裕。
而且,我們在北美已經與多家國際銀行達成合作意向,融資渠道暢通。”
他說得信心十足,台下不少記者都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又有記者問:“陳主席,佳寧集團選擇這個時間點進軍美國地產市場,是看好美國經濟的復甦嗎?”
“當然。”陳鬆青毫不猶豫,“美國經濟正在走出衰退,復甦勢頭明顯。
特彆是加州和佛羅裡達,是經濟增長最快的州之一。
我們選擇這兩個地點,正是看中了它們巨大的發展潛力。
佳寧集團的目標,是成為橫跨亞洲和北美的國際化地產集團!”
宴會廳裡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陳鬆青在掌聲中微微鞠躬,笑容滿麵。
釋出會持續了三十多分鐘。
陳鬆青回答了十幾個問題,從專案規劃到市場前景,從資金安排到團隊組建,說得頭頭是道,滴水不漏。
最後,他還宣佈,已經聘請了美國頂級的建築設計事務所和工程管理公司負責專案,確保品質達到國際一流標準。
“佳寧出品,必屬精品!”
他最後用這句話收尾,再次引發一陣掌聲。
釋出會結束後,陳鬆青在保鏢的簇擁下離開宴會廳,坐進等候的勞斯萊斯。
車門關上,隔音玻璃升起,將外麵的喧囂隔絕。
陳鬆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鬆開領帶,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阿青,冇事吧?”
坐在旁邊的鐘正文關切地問。
他是陳鬆青多年的合夥人了,兩人一起從馬來西亞來港島打拚,靠著龐氏騙局將佳寧集團吹成眼下資產上百億的規模。
陳鬆青冇睜眼,隻是搖了搖頭,“冇事。就是累。”
鐘正文歎了口氣,抱怨道:“剛纔那些記者,問得真犀利。
特彆是資金的問題不該說那麼多的!”
“不這麼說怎麼辦?”
陳鬆青睜開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戾氣,“難道告訴他們,我們的錢都是借的?
都是從裕民財務那裡一筆一筆貸出來的?
告訴他們金門大廈的交易根本就是左手倒右手,做給外麵看的?”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不把場麵做足,不把聲勢造大,股價怎麼撐得住?
股價撐不住,銀行怎麼肯繼續借錢?
銀行不借錢,我們怎麼還得起到期的利息?”
鐘正文沉默了。
他知道陳鬆青說的是實情。
佳寧集團就像一個用九個蓋子蓋十個瓶子的雜耍,必須不停地拋接,不能讓任何一個瓶子空著。
一旦停下來,就是全盤崩潰。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過了一會兒,鐘正文才低聲說:“阿青,美國那兩個專案真的要投嗎?那可是實打實的1億多美元,十多億港幣!
我們現在賬上哪來那麼多錢。”
“投個屁!”
陳鬆青粗暴地打斷他,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做個樣子罷了。
簽個意向書,發個新聞,把股價炒上去就行。
真金白銀扔到美國去?我瘋了?”
鐘正文聽他這麼說,心裡一沉:“可是,今天釋出會上說得那麼滿,記者都報道出去了。
萬一萬一到時候冇動靜,外界會懷疑的。”
“那就讓它有動靜。”陳鬆青冷冷地說,“找家美國的代理公司,做點前期調研,畫幾張效果圖,開個工儀式,花不了幾個錢。
重要的是讓外界相信,佳寧在北美有實實在在的投資,有光明的未來。
隻要股價上去了,什麼都好說。”
鐘正文不說話了。
陳鬆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安,語氣緩和了些:“正文,彆想太多。
我們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前功儘棄。
等這波行情過去,等股價再漲一漲,我們就慢慢收手。
到時候,該套現的套現,該了結的了結。
現在,必須撐住。”
鐘正文點點頭,但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他想起上個月底,裕民財務那邊負責跟他們對接的副總私下透露,總部已經開始關注佳寧的貸款風險了,要求他們提供更詳細的財務報表和專案進度報告。
他當時搪塞過去了,但這能搪塞多久?
還有那些跟佳寧有業務往來的供應商、承包商,最近催款催得越來越緊。
以前隻要說一句佳寧的票子,還怕冇錢?,對方就笑嗬嗬地接受了延期。現在,這句話好像冇那麼管用了。
“阿青,”鐘正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裕民那邊是不是再打點一下?
我聽說他們新調來一個風險總監,很較真。”
陳鬆青眉頭皺了起來:“又來?
上個月不是剛安排過嗎?”
“這次不一樣。”
鐘正文壓低聲音,“新官上任三把火。而且,我聽說馬來西亞那邊,好像有人在查裕民給我們的貸款流程。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陳鬆青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盯著鐘正文,眼神冰冷的質問道:“誰在查?查什麼?”
“不清楚,就是風聲。”
鐘正文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也許是我想多了。
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陳鬆青冇說話,轉過頭看著窗外。
車窗倒映出他陰沉的臉。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很輕,但帶著浸骨的冷意:“正文,你親自去一趟吉隆坡。
找我們的人,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該打點的打點,該封口的封口。
錢不是問題,要多少給多少。
但有一點......”
他轉過頭,盯著鐘正文的眼睛:“絕不能出岔子。
佳寧這艘船,現在不能漏,一點都不能漏。
不管是誰!明白嗎?”
鐘正文嚥了口唾沫,重重點頭:“明白。
我明天就去。”
車到了陳鬆青彆墅。
臨下車前,陳鬆青拍了拍鐘正文的肩膀,溫和的說道:“正文,辛苦了。
等這陣子過去,咱們好好休息休息。”
鐘正文勉強笑了笑:“應該的。”
看著陳鬆青走進彆墅的背影,鐘正文坐在車裡,很久冇動。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幾次,冇敢催。
望著陳鬆青的豪華彆墅,鐘正文突然想起,幾年前他和陳鬆青剛來港島的時候,住的是唐樓的板間房。
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睡不著。
那時候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在中環有間小小的辦公室,接點小工程,慢慢做起來。
後來,真的做起來了。
從小工程到大工程,從炒樓花到收購上市公司,從幾百萬到幾個億。
錢越賺越多,場麵越做越大,可他卻越來越怕。
怕這棟用謊言和借貸堆起來的高樓,哪天突然就塌了。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已經上了這條船,就隻能跟著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開車吧。”他對司機說道。
而此刻的港島,無數人正通過報紙、電視、電台,聽著佳寧集團進軍北美的好訊息。
看著陳鬆青在釋出會上意氣風發的照片。
股市裡,已經有人在預測佳寧係股票會漲多少了。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隻是不知道,這火能燒多久,這花能開幾時。
深圳,華僑大廈。
當天的籌備會開得很充分,最終談判的底線和策略都明確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陳秉文帶來的三位外聘顧問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為談判代表們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建議。
現在能做的準備,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明天正式談判開始後的臨場發揮了。
吃過晚飯,陳秉文正在房間看著報紙。
方文山拿著一份電報,意味深長的笑著走進陳秉文房間。
“陳生,冇打擾您休息吧?”
“冇有。有事?”
“剛收到港島的訊息。”
方文山笑道,“佳寧集團今天開了新聞釋出會,宣佈投資1.8億美元進軍美國地產市場,專案在加州和佛羅裡達。
場麵搞得很大,全港媒體都在報道。”
陳秉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聲裡有點冷,有點諷刺。
“陳鬆青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啊。”
他搖搖頭,“1.8億美元進軍美國?
他現在賬上能拿出1800萬美金嗎?”
方文山揮了揮手裡的電報,“釋出會開得很成功,陳鬆青把場麵做得很足,說是自有資金投入,還說要成為橫跨亞洲北美的國際化集團。
明天佳寧的股票,估計又要漲了。”
“讓他漲。”
陳秉文語氣平淡,“漲得越高,摔得越重。
文山,你讓謝建明盯著點就行。
等霍建寧在日本完成債券頭寸建倉,回港島以後,咱們商量商量就可以開始做空佳寧的行動了。”
“明白,我明天就安排。”
方文山頓了頓,又問,“陳生,您覺得佳寧還能撐多久?”
陳秉文想了想,說道:“看運氣。
也看有冇有人願意繼續陪他玩這個擊鼓傳花的遊戲。
但泡沫終歸是泡沫,總有一天會破。
實在不行,我們也可以把它戳破。”
陳秉文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方文山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文山,”陳秉文站起身,看著方文山說道:“佳寧這個局,陳鬆青玩得太大了。
1.8億美元北美投資?
他現在可能連1800萬美元的現金都拿不出來。
全是借的,全是槓桿。
這種遊戲,玩到最後隻有一個結局。”
方文山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陳生,您打算怎麼做?”
佳寧集團的市值現在已經膨脹到上百億港幣,旗下控股多家上市公司,業務橫跨地產、建築、酒店、保險。
通過謝建明之前近一年時間的收集資料,他們現在已經摸清了這家公司的基本盤。
陳秉文不是聖人,冇興趣扮演正義使者去揭穿騙局。
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
陳鬆青選擇走這條路,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但作為一個冷靜的觀察者,陳秉文需要提前佈局。
佳寧如果崩盤,引發的連鎖反應可能會波及整個港島地產和金融市。
那些被佳寧牽連的銀行、供應商、合作夥伴,會急於拋售資產回籠資金。那些原本優質,但因為市場恐慌而被錯殺的物業、地皮、股權,會出現難得的抄底機會。
更重要的是,佳寧的倒掉,會徹底改變港島地產圈的生態。
那些靠著高槓桿、快週轉野蠻生長的玩家,會意識到風險,開始收縮。
市場會重新洗牌,資源會向真正有實力、穩健經營的玩家集中。
這對糖心資本來說,是一個天大的機遇。
“陳鬆青現在搞這個北美投資釋出會,是他給泡沫打的最後一針強心劑。
他一定是想用這個利好,把股價再推高一波,吸引更多的資金進來,接住前麵的人。
但這個動作本身,也暴露了他最大的弱點...”
“他急了。”方文山接話。
“對,他急了。”陳秉文點頭認可道,“不急不會在這個時候,搞這麼大陣仗。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內部的資金鍊,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緊張。
裕民財務那邊開始警覺,供應商催款,到期的利息要還。
他需要新的錢進來,需要股價繼續漲,才能維持這個遊戲。”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找到他最薄弱的那個點,輕輕一推,讓整棟樓從那個點開始裂開。”
方文山問道:“最薄弱的點?您是指北美專案?”
“是,也不是。”
陳秉文說,“北美專案本身是個幌子,一戳就破。
但光戳破這個,傷不了他的根本。
股民可能會慌一下,但陳鬆青可以編新的故事,可以找彆的利好來對衝。我們要找的,是那個一旦破了,會引發連鎖反應,讓他所有謊言都捂不住的點。”
冇等方文山接話,陳秉文緩緩說道,“他的弱點在銀行。
特彆是裕民財務。
裕民財務是陳鬆青最重要的資金來源,隻要點破佳寧的某個核心專案是假的,資金被挪用,貸款收不回來,佳寧的資金鍊必然斷裂。”
“那我們把北美專案造假的證據,匿名遞給裕民財務的調查人員?”
“不止裕民財務。”
陳秉文說,“所有給佳寧貸款的主要銀行,特彆是那些外資行。
他們比誰都敏感,一旦發現風險,抽貸會比誰都快。
而隻要有一家銀行開始抽貸,其他銀行就會跟進,供應商會恐慌,股民會拋售……
多米諾骨牌就倒了。”
“但證據呢?”方文山問,“我們需要確鑿的證據,證明北美專案是假的。光靠推測不行。”
陳秉文笑了:“這就是霍建寧回來的任務。
北美1.8億美元的投資,不可能完全憑空捏造。
陳鬆青至少要註冊個殼公司,簽幾份假合同,雇個代理做做樣子。
這些都會有痕跡。
隻要找到其中一處破綻,把它放大,就夠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不需要自己出麵。
雇傭個美國的私家偵探事務所,去調查。
隻要證明和佳寧的資金往來是虛假的,這份報告,自然會通過某些渠道傳到該看到的人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