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院子門口,陳錦書敲了敲門之後,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
她上身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確良襯衫,下半身搭配的是一條深灰色直筒長褲。顯得很是簡潔乾練。
她這次來,名義上是採訪。實際上在大隊廣播室這幾個月,她除了常規的工作,也冇有去主動採訪過大隊裡的什麼人或事。
實在是同年級同學的文章已經能登上省報這件事讓她不得不在意。
和餘文一樣,今年3月才從公社中學畢業的她,很清楚公社中學的教學環境。
初高中都是兩年製,然而四年學下來,語文、數學這類學科被工農業課程大量擠占。
幾年下來,學的都是這類內容:怎麼丈量田坎?拖拉機、柴油機能怎麼開?以及一些作物的栽種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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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農忙的時候,學校還會放農忙假,讓學生回去幫家裡人下地。尤其是雙搶的時候,一放假就是半天。
當時的學習氛圍也很懶散,學生課上說小話、睡覺之類的情況非常普遍。
所以,餘文是怎麼寫出那篇文章的?陳錦書心情有些複雜,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
裡麵除了紙筆,還有她偷偷從家裡帶來的兩個雞蛋。
聽說他寄住在許家要乾許多活兒,她總不好理直氣壯地耽誤人家時間。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你是來找許家人的嗎?」看到來了人,餘文好奇地問了一聲,有些驚訝。
和許心蘭同樣,陳錦書憑藉容貌在周邊幾個大隊非常出名。
高馬尾,麵板白皙,五官精緻而大氣。剪裁合適的襯衫和長褲將身段襯托得修長而玲瓏,讓她的氣質更添幾分利落。
「打擾了,我叫陳錦書,負責咱們大隊廣播室,你省報上的那篇文章寫得特別好,大隊想做個廣播宣傳,我過來是想簡單聊兩句,就一會兒功夫,你看現在方便嗎?」
她剛說完,就解開手裡的布包,上前兩步,想把裡麵那兩枚雞蛋遞給門口的餘文。
這哪有不收的道理?
餘文神情自然地上前兩步接過雞蛋,笑著點點頭:「現在正好有時間,進來院子裡說吧。」
他一邊引著陳錦書往堂屋飯桌那邊去,一邊暗自思襯:
「陳錦書,按原身記憶,她好像是大隊支書的閨女,今年也從公社中學畢業了,嘖嘖嘖,文化人還是在現在更受尊重啊,哪像後世的學歷大貶值,碩士博士在京城都是遍地走,完全不稀奇了。」
進了堂屋之後,兩人分坐在木桌兩側的條凳上,餘文見陳錦書隻是攤開稿紙,握著筆抬眼看他,這顯然是讓他自由發揮。
餘文清清嗓子,「那篇報導是我對之前經歷的一些回憶,我就簡單說說自己對閱讀和寫作的一些看法吧。」
「在我這裡,閱讀和寫作是不可分割、共同促進的關係。閱讀能讓我知道生活和世界擁有著多麼豐富而複雜的可能性。
但我接觸到的大部分書,離自己的現實生活又有無法忽視的距離,並且由於它是其他作者的書寫,如果我不加分辨地全部接受,自己的腦袋就成了別人思想的跑馬場。」
說到這裡,看見陳錦書記錄得很吃力,餘文緩了緩,把語速放緩:
「但是寫作不一樣,從自身生活世界的切身經驗出發的寫作能很好地讓自己紮實起來,從各種書本中紛繁的可能性找到錨點。
當我一提起筆,卻不知道在紙上寫些什麼的時候,這就是在提醒我,不要過度在意那些遙遠的可能性,睜開眼,仔細觀察身邊這個原本習以為常的世界,以及那些具體的、真實的、附近的人。
不然就成了迂書生和書呆子。」
這種程度的自我表達,對餘文來說不過是隨口為之的事情。
漫不經心地說完這些,他又回憶了下原身的記憶,補充了一點「深山護林人」那篇文章的細節。
一口氣說了不少,餘文咂吧咂吧嘴,感覺有點口渴。
他把視線轉向陳錦書,見她記錄完之後也不說話,隻是坐在凳子上發愣,便起身去灶房拿碗,從水壺接了點開水解解渴。
「不好意思,剛纔走神了。」陳錦書對他歉意地笑了笑,「冇想到你對寫作和閱讀有這麼深的理解,你不介意我把你剛纔表達的那些廣播出去吧?」
餘文擺擺手:「當然不介意,一點閒暇時間裡的思考而已。」
陳錦書點點頭,鄭重其事地把記錄的稿紙包好,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起身說道:
「麻煩你了,抽出這麼多時間,時候不早,我得回大隊廣播室了。」
「慢走啊。」
餘文也站起身,朝她揮揮手。正好他也差不多該準備公社中學的午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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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除掉去公社中學送飯來回需要花的時間,其實在許家需要乾的活計並不多。
一天中剩下的時間,餘文除了陪可愛的許心梅逗逗趣,給她講講故事,基本上就都放在了王建國老師送來的那些書上。
經過前世高中三年以及備戰考研的題海淬鏈,餘文在文科方麵的底子其實足夠深厚。
再加之穿越後格外活躍、清晰的記憶力,餘文需要複習的,其實也就是熟悉一下這個年代文科專著和習題的表達方式和答題細節。
他之後有空還可以蒐羅一些《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等,這一類報紙對複習政治很有幫助。
於是時間就這樣漸漸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21號的晚上。
「明天早上或者中午,高考恢復的訊息就會從公社傳到大隊廣播室了。」
餘文翹著二郎腿,躺在木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對明天充滿期待。
他今天晚上冇有像之前一樣冇有看書,早早就躺下了。
這幾天看書費的煤油太多,哪怕他早就把燈芯擰細,但煤油還是在昨天就徹底用完。
咦,堂屋那邊好像有爭吵聲?
這時候的農村土房隔音很差,哪怕餘文在偏房這邊,也能隱約聽到那邊傳來的聲音。
這麼晚,能是誰和誰吵起來了,總不至於是許心蘭和她妹妹吧?
餘文坐起身來,往朝向堂屋那邊的牆壁靠了靠。
爭吵聲也漸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