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文貼著土牆,饒有興致地聽著堂屋那邊越來越清晰的爭執聲。
是剛下工,從水利工地回到家的許正村和賀桂芬夫婦。
「這次咱真得好好勸勸心蘭那丫頭了。」
賀桂芬壓著嗓子,但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焦急:「食品站那是什麼地方?月月拿固定工資,逢年過節還有肉票、油票。
人家李會計就想找個識字本分、模樣周正的姑娘,特意托人打聽咱們心蘭。」
「人家條件好是人家的事,你問過閨女願意嗎?」許正村的聲音很是疲憊:
「之前農機站、供銷社的哪一個條件差了?她全給拒了,這次這個年紀比之前的還大點,你覺著能成嗎?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丫頭心氣兒多高。」
「心氣兒高,心氣兒高能當飯吃?她這每天下地累死累活的。」賀桂芬聲音猛地拔高幾分,又趕緊壓下去。
「她今年都18了,之前民辦教師被人頂了,供銷社的差事也冇影,就靠下地掙那幾個工分能有出路?
再挑下去,過兩年都成老姑娘了,到時候哭都冇地方哭!」
「那也不能硬逼著她答應啊。」許正村嘆了口氣,「再說了,咱們還得在工地乾幾天呢,這些天家裡多虧了心蘭扛著,家裡現在還有外人,你現在跟閨女鬨起來算什麼樣子?
心蘭的臉麵要不要了?讓人家看咱們笑話?」
「那她就這麼天天下地掙工分也不是個事兒啊,她從小就體子弱,再這麼下去,身子遲早得垮了。我還不是為了她好?」
後麵爭執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幾句拌嘴,看樣子還是不歡而散了。
偏房裡,餘文緩緩坐回床邊,咂了咂嘴:「嘖嘖嘖,好姑娘都被催婚煩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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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秋陽高照。
餘文剛從公社中學送飯回來,挑著空擔子進了院門。許心蘭已經從地裡收工回來,正繫著圍裙在灶房忙活。
這幾天天天一個桌上吃飯,兩人早冇了生分,許心蘭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回來了,快洗手,飯剛燜好,就等你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兩碗玉米飯,一碟清炒青菜。
還有一碗炒雞蛋,醒目地擺在桌子正中央。正是拿昨天陳錦書給的那兩蛋炒的。
「你昨天非要把這蛋放到中午做,是為什麼呀?」許心蘭有些好奇地問。
餘文正要回答,就在這時,村裡家家戶戶掛在屋簷下的喇叭傳來了一陣吱呀吱呀的電流聲。
緊接著,喇叭裡傳來大隊支書陳友田語氣略顯急促的試音聲:
「喂喂喂,西陽大隊的各位社員注意了!注意了!現在緊急轉播中央電台的重要通知,所有人,在乾活的放下活計,在吃飯的放下筷子。都仔細聽好了!」
餘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抖。
來了。他抬眼看向堂屋外。
許心蘭還冇反應過來,隻是帶著困惑的表情,順著餘文的視線看向門口的喇叭。
下一秒,廣播裡傳來了中央台播音員清晰而鄭重的聲音:
「根據中央決定,為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製度。從今年起,廢除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和學校覆審相結合的辦法,實行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招生製度……」
「招生物件包括: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乾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凡符合政治條件、身體健康、具有高中畢業或同等學歷者,均可報名參加考試。」
「考試時間定於1977年12月,具體考試安排由各省自行製定。」
廣播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可許心蘭整個人已經完全僵住了。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到木桌上,她也渾然不覺。
官方的通知播報足足十幾分鐘才停了下來。
緊接著,廣播裡又傳來陳友田扯著嗓子,用川蜀話在喊:
「鄉親們,都聽清楚了!剛纔中央說了,高考考大學要恢復了!」
「不管你是天天下地掙工分的農民,是回鄉的知青,還是剛畢業的學生娃,隻要你識字,有高中學歷,符合年齡,都能報名!」
「考上了大學就是國家乾部,吃商品糧,拿國家工資,端的是一輩子搶不走的鐵飯碗。這是好機會啊!都好好聽,好好想!」
陳友田支書的大嗓門順著廣播,傳遍了西陽大隊的每一個角落。田埂上、院子裡,也到處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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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陽大隊部,廣播室。
陳友田放下話筒,瞪著眼甩了甩還在微微發抖的雙手。
不大的廣播室裡,他來回踱步,雙手不住搓著,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激動:「好訊息啊!好訊息啊!」
他轉過頭看向呆呆站在原地的陳錦書,顫聲道:「錦書,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你不是天天抱著書看嗎,還記了那麼多筆記,這下有正經出路了!有大回報了!
好好準備,不是隻有一個多月時間了嗎?這廣播室你就別管了,好好複習,咱也去考這個大學,你老漢我儘全力支援你!」
說著他又忍不住感慨起來,又在這冇幾個平方的廣播室裡轉了幾圈:「核桃灣生產隊那個餘文,他可是在省報上都寫了文章啊,還就在前兩天。
聽說公社中學的王建國早就很看好他了。」
他拍了拍大腿,眼前一亮:「他要是去考文科,那不就是板上釘釘的大學生種子嗎?
搞不好啊,咱們西陽大隊這麼多年第一個大學生就要出在覈桃灣了。」
…………
…………
許家院子裡,廣播的聲音早就停了。
外邊田坎上、耕道上,此起彼伏的議論聲還在源源不斷地從院門外飄進來。
呆立在廣播下的許心蘭終於回過神,她轉身看向氣定神閒端坐在飯桌前的餘文。
還有些不敢相信地問:「你……剛剛也聽見了吧?高考要恢復了吧?」
餘文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炒蛋,抬眼看向她:
「你冇聽錯,高考恢復了。而且,就在一個多月後。」
他在心裡補充一句:
「燕京大學,燕京,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