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西安城,暖融融的陽光像一層金紗,鋪在外國語學院的林蔭道上。
寬大的法國梧桐葉落了滿地,紅的、黃的、褐的,被陽光勾勒得層次分明,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像在唱一首輕快的歌。
教務處主任林鵬翔急匆匆地踩著落葉走來,皮鞋底碾過枯葉的聲音格外急促。
他徑直鑽進教職工宿舍大院,一抬眼就看見孫天義正拿著長杆細竹掃帚,彎腰清掃院子裡的落葉。
掃帚揮過,落葉打著旋兒堆成一小堆,孫天義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鼻尖紅紅的,顯然已經掃了好一會兒。
“老孫,彆掃了!嫂子在家冇有?”林鵬翔隔著院子喊了一嗓子,語氣透著股不尋常的急切。
孫天義握著掃帚把直起身,兩手十指相扣抵著杆兒,疑惑地看向快步走來的林鵬翔。
往日裡這位主任總是嘻嘻哈哈愛開玩笑,今天卻眉頭緊鎖,臉上連一絲笑意都冇有,那股嚴肅勁兒讓孫天義心裡咯噔一下——準是有大事。
“她接孩子去了,林主任找我有事?”孫天義放下掃帚,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林鵬翔扭頭瞥了眼女牆旁的鄰居家,隱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咳嗽聲,當即皺起眉頭:“進你屋裡說,喝口茶水潤潤喉。”
這宿舍大院的格局實在緊湊,家家戶戶靠著兩堵女牆隔開,院子雖分了邊界,可聲音、視線卻擋不住半分。誰家說話聲音大點兒,隔壁能聽得一清二楚,這種環境,根本藏不住私密話。
孫天義立馬會意,把掃帚往牆根一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又到水龍頭下衝了把手,領著林鵬翔進了屋。
剛走到門口,就見化學係的老周晃悠悠從門前經過,眼睛直勾勾地往院子裡瞟。
林鵬翔眼珠一轉,故意提高嗓門嚷嚷:“都說你老孫是個老實人,連件像樣的古董都冇有,我看你那把泡滿茶垢的紫砂壺,就是個寶貝!我在家用再好的茶葉,泡出來也不及你那壺裡的味兒香!”
孫天義心裡透亮,順著話頭接道:“嗨!林主任抬舉了,那就是前年在三裡市場淘的地攤貨,才三毛六毛錢,哪是什麼寶貝?您要是真喜歡,拿去用就是,我再買一把便是!”
老周本來聽見“古董”二字,眼睛都亮了——誰不知道孫天義是“東陵大盜”的兒子?說不定家裡藏著皇陵裡的寶貝呢!可一聽是三毛六的地攤貨,立馬像泄了氣的皮球,耷拉著腦袋,搖搖晃晃地走了,連招呼都冇打。
孫天義關上門,屋裡瞬間安靜下來。他知道,林鵬翔這是在打掩護,剛纔那番話,就是說給老周聽的。
提起父親,孫天義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他出生於1931年,父親盜墓的惡行早已經傳遍天下,他從小就被同齡人追著罵“盜墓賊的兒子”,那些刺耳的唾罵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母親是孫家的二夫人,性子剛烈正直,從不肯讓他碰任何從皇陵裡盜出來的東西,還和姑姑一起苦口婆心地教導他:“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讓彆人戳著脊梁骨罵。”
父親冇什麼文化,對他隻有嚴厲的責罵,連吃飯都不許他上桌。可越是這樣,孫天義越憋著一股勁,他瘋狂地讀書,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就是想證明:“東陵大盜”的兒子,也能活出個人樣來。
1948年,他憑著硬實力考上北京輔仁大學西方語言文學專業,畢業後輾轉來到西安外國語學院任教。
十年特殊時期,他被下放到基層勞動,白天扛鋤頭、修水渠,累得骨頭都快散架,可晚上一回到簡陋的住處,就藉著煤油燈的光翻譯外語作品。
《戴高樂傳》《羅斯福傳》……一本又一本譯著,在深夜的燈光下誕生,那是他黑暗日子裡唯一的光。也正是這份對學問的執著、治學的嚴謹,讓林鵬翔在恢複高考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他。
“哢嗒”一聲,孫天義插上門栓,給林鵬翔倒了杯熱茶。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茶香嫋嫋散開,林鵬翔卻冇心思喝,放下杯子,一臉莊重地說:“天義啊,有一項緊急任務要你去完成,現在就收拾簡單的洗漱用具,立刻出發。”
“什麼事這麼急?”孫天義心裡一緊,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院子外突然傳來孩子的歡鬨聲,還有妻子閻妙娟溫柔的叮囑:“慢點跑,彆摔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孫天義知道,是妻子接孩子回來了。
林鵬翔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此事事關重大,你不用多問,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家人,就說學校派你外出辦事。”
孫天義看著林鵬翔凝重的眼神,心裡隱約猜到這事不簡單。他瞭解林鵬翔,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會這樣神神秘秘。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五歲的兒子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撲進孫天義懷裡:“爸爸!你看我得了小紅花!”妻子閻妙娟拎著書包跟在後麵,看到屋裡的林鵬翔,笑著打招呼:“林主任來了?快坐,我去給您添點熱水。”
林鵬翔站起身,擺了擺手:“不了不了,我還有事要忙,這就走了。”他拍了拍孫天義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匆匆離開了。
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閻妙娟看著丈夫緊繃的臉,收斂了笑容,輕聲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孫天義摸了摸兒子的頭,把他放到地上,輕聲說:“學校派我出去一趟,你幫我收拾點衣服,我現在就得走。”
“出去?去哪裡啊?乾什麼去?要去多久?”閻妙娟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眼裡滿是擔憂。這些年,他們一家人經曆了太多風雨,她最怕的就是丈夫突然被派去偏遠地方。
孫天義搖了搖頭,眼裡滿是愧疚:“我不知道,領導隻說是保密任務,讓我彆多問。”他不想騙妻子,可也不能違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