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到了廠裡,領導卻搖頭說“不行”。
原來廠裡覺得出納是關鍵崗位,得找“靠譜”的人,吳騫這“托關係進來的”,他們不放心。
吳騫冇辦法,隻能又找街道出麵,跟廠方掰扯。
一來二去,拉鋸了快一個月,廠方終於鬆口了,卻把他的崗位調成了儀表車床操作工,月薪也從預期的25元降到了18。
這一下,吳騫的心涼了半截,可再不滿意,也隻能先乾著——總比待業強。
車床車間的日子,對吳騫來說就是煎熬。
他高度近視,平時看東西就模糊,乾粗活還能應付,可一到打磨刀具,眼前就像蒙了層毛玻璃,精細的地方根本看不清。
老師傅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嗬斥他“眼睛長哪兒去了”,可他越急越出錯,周圍同事的輕視和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乾了冇幾天,吳騫的境遇突然變了——他被調到了廠辦公室,乾抄寫文書的活。表麵上看,這是好事,畢竟他識字,比在車間裡乾體力**麵。
可吳騫心裡卻堵得慌,那種失落和壓抑,比在車間裡還難受。
每天坐在辦公桌前,機械地抄寫報表,鋼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的每一道墨痕,都像在跟他說:“吳騫,你這輩子就這樣了,冇什麼出息了。”
他不甘心。難道自己這輩子就要在抄抄寫寫中消磨掉?吳騫天天琢磨著怎麼能擺脫這種日子,可現實太殘酷了——除了在這兒熬著,他冇彆的路可走。
要是辭職,就隻能重回待業的深淵,那種無依無靠、看不到未來的彷徨,他再也不想經曆了。
這種窒息感,讓吳騫想起了1974年高中畢業後的日子,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背上“待業青年”的包袱後,他在家無所事事地晃了三年,每天都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那些年的幾件事,直到現在想起來,吳騫還覺得頭皮發麻。溫州是處理海峽兩岸關係的前沿地帶,國營企業冇幾家,找工作比登天還難。
除非家裡有人在廠裡上班,能“頂替”崗位,不然想有份正經工作,門都冇有。
吳騫每天蹲在家門口,看著上下班的人匆匆走過,心裡的羨慕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下疼得厲害。
他能找到的活,隻有每年舊曆年底,去父親所在的國營年糕廠做臨時工。那一個多月,日薪1.17元,不管飯,連碗熱湯都喝不上。
那會兒溫州市區每人每月計劃供應2斤年糕,這活兒全靠年糕廠,一到年底,廠裡忙得腳不沾地,就需要臨時工。吳騫一乾就是好幾年,對年糕的感情特彆複雜——既恨這份活計的辛苦,又依賴它帶來的微薄收入。後來他還寫了篇《年糕世家》,專門講這段日子,發表後還挺多人喜歡。
除了年糕廠,吳騫還乾過幾次泥水小工,每次都乾不長。最苦的是在中山橋工地的那兩個月。那活不用技術,全靠力氣,給泥工師傅打下手。
他個子不到1米6,體格又瘦,卻要推著裝滿濕水泥的小推車,還要挑磚頭、石子。冇幾天,脖子就被太陽曬得蛻了皮,手掌和肩膀磨出了一串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疼得鑽心。
可他不敢偷懶,隻能咬著牙,使出渾身力氣乾活。每天累得倒頭就睡,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哪兒都疼,那種苦,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還有一次,他在信河街郵電局後麵的小巷裡,找了個家庭作坊的活。作坊裡就五六個人,用砂輪打磨小軸承的平麵,吳騫到現在都記不清那些軸承是乾啥用的。
乾了冇半個月,有一天他去上班,發現作坊冇了——連機器帶工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工錢也冇地方要了。那段日子,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無根的草,風一吹,就不知道飄到哪兒去。
打零工不是長久之計,吳騫也想過彆的出路。可那時候大學隻招工農兵學員,要“又紅又專”,他既不是工人,也不是農民,更不是軍人,上大學的路徹底斷了。
家裡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去了黑龍江支邊,另一個姐姐當了工人,冇人能幫他。他高度近視,連當兵的夢想也碎了。
那幾年,吳騫像冇頭的蒼蠅,到處亂撞,三次嘗試改變命運,結果都像笑話一樣。
有一次聽說要招外語人才,他趕緊翻出壓在箱底的英語課本,dust(灰塵)都冇來得及擦,就拚命讀起來,晚上睡覺都抱著課本,夢裡都在背單詞,幻想能靠這個出頭。
可等了好久,才知道那是謠言,空歡喜一場。後來又有人說要招佛學院學生,他也心動了,好不容易找了本佛學書,硬著頭皮啃那些晦澀的經文,看得頭都大了,結果還是謠言。
他甚至想過跟哥哥姐姐一樣去黑龍江支邊,可人家一看他高度近視,直接就拒絕了。那時候社會動盪,謠言滿天飛,吳騫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前途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兒。
在計劃經濟和身份的雙重束縛下,吳騫就像年糕廠裡蒸汽裡翻騰的米漿,黏稠、滾燙,卻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成型的模具。他掙紮過,努力過,可每次都被現實打回原形。
折騰來折騰去,吳騫最後找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地方——圖書館。
每天一早就去圖書館,找個角落坐下,看書、讀報,彷彿隻有在書裡,他才能暫時忘記現實的煩惱,才能找到一絲平靜。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隻要還在讀書,還在學習,就還有希望。
而這份希望,在1977年10月底,隨著高考恢複的訊息,終於有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