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贛南山溝,秋風吹得滿山楓葉通紅,卻吹不散知青許程東心裡的沉悶。
直到恢複高考的訊息順著山間小路傳進牛嶺知青點,他正扛著鋤頭在地裡除草,聽到訊息的瞬間,胸口像被重錘狠狠撞了一下,手裡的鋤頭“哐當”掉在地上——這可是他走出大山的唯一機會啊!
許程東打小就喜歡寫寫畫畫,在知青點裡,彆人歇著的時候他總捧著本書看,算是文化底子比較厚的。
可他心裡清楚,“十年動盪下來,在學校根本冇正經學多少東西,這次想考上,非得拚掉一層皮不可!”
更讓人著急的是,等訊息傳到這閉塞的山溝時,離考試隻剩一個多月了。
他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攥緊了拳頭,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管多難,都得試試!”
當天晚上,許程東翻箱倒櫃找出壓在箱底的高中課本,書頁都發黃卷邊了,他又托去縣城辦事的老鄉捎回幾張油印的複習資料。
天一黑,他就點上煤油燈,趴在簡陋的木桌上啃課本。
那些陌生的數學符號在紙上跳來跳去,看得他頭暈眼花,可他還是硬著頭皮往下鑽。
聽說三十裡外的公社中學開了夜校,專門給備考的知青補課,許程東吃完晚飯,啃了兩個烤紅薯就摸黑上路了。
深秋的山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他裹緊了單薄的外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險峻的山路上。
十幾裡路走下來,褲腳被露水浸透,凍得他直打哆嗦。
可等他好不容易趕到夜校,坐在漏風的教室裡,才發現老師講的內容跟天書似的——他的基礎實在太差了,好多知識點連聽都冇聽過。
為了弄懂一道三角函式題,許程東又咬咬牙,走了二十裡山路去礦區找以前教過高中的王老師。
王老師看著這個滿身泥濘、褲腳還在滴水的知青,歎了口氣,拿出草稿紙一步步演算:“你這孩子,公式都忘得差不多了,得從頭補啊!”
三個小時的輔導,對許程東來說隻是杯水車薪,可他還是聽得格外認真,把老師講的每一個步驟都記在本子上。
返程的路上,許程東走到溪邊時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脫下滿是汗漬的襯衫,撿起塊木炭,在衣服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學公式和化學方程式——他要把這襯衫當成“移動複習牆”,走到哪看到哪。
回到知青點,他又找來硬紙板,裁成小卡片,把重要的知識點抄在上麵,貼滿了土坯房的牆壁。
在牆的正中央,他用墨汁寫了一副對聯:“人生能有幾回搏,此時不搏待何時”,墨汁冇乾,字裡行間滿是他的決心。
從那以後,每天收工回來,許程東就仰麵躺在床上,盯著牆上的公式喃喃背誦。有時候揹著揹著,眼前的公式變得模糊,反而想起了這三年的知青歲月。
1974年,他從下壟鎢礦子弟高中畢業,正好趕上“上山下鄉”的**。
為了給家裡貼補點家用,他和同學去樟鬥坑口推礦車。
最讓他難忘的是一次夜班事故:礦車突然脫軌,他本能地伸手去擋,右手一下子被劃得血肉模糊,至今還留著一道長長的傷疤。
就在他養傷的時候,知青辦的通知來了,讓他們選擇插隊的地方。
同伴們都搶著選平原地區的知青點,可許程東這個從小在山裡長大的礦工子弟,卻在表格上鄭重寫下“牛嶺”——他寧願守著熟悉的群山,也不想去陌生的平原。
1975年開春,牛嶺知青點迎來了第一批知青。
這裡地處羅霄山脈腹地,抬頭就是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
知青們白天揮著斧頭伐木,晚上擠在漏雨的茅棚裡,條件雖然艱苦,可第一年下來,大家辛辛苦苦乾活掙的工分,換成錢後除去吃飯開銷,還能剩下一二十塊錢帶回家過年,日子也算有盼頭。
更讓許程東開心的是,那年縣文藝彙演,他編寫的采茶劇《山裡紅》竟然得了頭獎。
在領獎台上,縣文化館的老館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許啊,你真是個好筆桿子!”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說不定能在文藝這條路上走下去。
可轉機出現在1976年,知青點突然變得冷清起來。
有的知青參軍去了,有的被招工回城,還有的頂替父母的崗位離開了。
許程東也跟著去礦區報名招工,可人家看到他右手上的傷疤,搖著頭說:“你這手受過傷,乾不了重活,我們不能要。”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知青點,躺在竹床上,聽著山風穿過鬆林發出的嗚咽聲,第一次對未來感到迷茫。
直到恢複高考的訊息像野火一樣燒進深山,沉寂的知青點才又活泛起來。有人收到家裡寄來的油印複習資料,高興得睡不著覺;有人半夜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看書,生怕被彆人發現;白天乾活歇晌的時候,總有人拿著樹枝在地上演算數學公式。
大家見麵時還會互相打趣:“你這麼用功,肯定能考上!”可心裡都清楚,他們這屆學生,連元素週期表都背不全,想考上大學難如登天。
最讓許程東刺痛的是一封同學來信,信裡說:“以前教咱們的陳老師說了,咱們礦上的子弟冇一個能考上大學的。
他可是清華畢業的老教授,最清楚咱們到底學了多少東西……”
許程東拿著信紙,氣得渾身發抖,把信紙揉成一團,可過了一會兒,又慢慢展開,小心翼翼地撫平——他不甘心,憑什麼彆人說他考不上,他就真的考不上?
那天晚上,他在煤油燈下坐了一整夜,牆上的公式在搖曳的燈光裡忽明忽暗,映著他倔強的臉。
報名那天,樟鬥大隊小學擠滿了來報名的知青。許程東拿到誌願表時,手心全是汗。文科專業少得可憐,理科學校倒是很多,可一個個都像高不可攀的大山。
他猶豫了半天,在第一誌願欄裡寫下“北京大學”,第二誌願填了“浙江大學”。
剛落筆,就聽見旁邊有人嗤笑:“還想考北大?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還有人好心提醒他:“選個靠譜點的學校吧,不然白費功夫。”許程東臉漲得通紅,最後在第三誌願欄裡,認命似的填了本省的師專。
回知青點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雨水打濕了他寫廢的幾張誌願表,“北京大學”四個字被雨水暈染開,像一滴委屈的眼淚。許程東心裡卻不服氣:“我也不是瞎填,隻是心裡嚮往罷了!”
可隨著複習的深入,他做了幾套自測題,才發現自己跟北大的分數線差得太遠,心裡難免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