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縣的民辦教師金常榮,總說自己比彆人幸運點。
至少他不用天天扛著鋤頭下地,在學校教書,每月能領18塊錢工資,雖然少得可憐,可好歹是個穩定收入。
可1977年高考恢複時,30歲的他看著懷裡幾個月大的小兒子,還有旁邊玩積木的三歲大兒子,心裡像被貓抓似的難受。
每天晚上,等兩個孩子都睡熟了,金常榮就搬個小板凳坐在煤油燈旁,翻出壓在箱底的高中課本。
書頁都脆了,上麵的字跡也模糊了,他用手指輕輕拂過“三角函式”“化學方程式”,手都在抖——這些東西,都快忘光了。
可他又捨不得放下,這是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啊!
他算了又算:要是考上大學,至少得讀三年,這三年裡,家裡就靠妻子一個人撐著。
妻子身子弱,平時連提桶水都費勁,怎麼扛得起這個家?那天晚上,金常榮等妻子哄睡小兒子,拉著她坐在床邊,聲音裡帶著顫音:“娃他媽,我想考大學。考上了,家裡會苦幾年,可等我畢業分配了好工作,咱們日子就能好起來。要是這次不考,這輩子就隻能這樣了,一眼望得到頭啊!”
話冇說完,這個平時扛著家裡重擔不喊累的漢子,聲音就哽嚥了。
妻子低著頭,看著懷裡孩子的小臉蛋,又看了看漏風的土坯房,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實話,就算再難,也得給孩子拚個好未來。
平陽縣的吳舒平,心裡的疙瘩比金常榮還多。
他是被養父母抱養的,1967年高中畢業後就當民辦教師,可在學校裡,總被那些名牌大學畢業的同事瞧不起。
辦公室裡,年輕老師湊在一起聊大學時的趣事,他隻能默默走到角落批改作業;教研會上,他提出的教學建議,總被一句“你冇上過大學,不懂”輕描淡寫地帶過。
如今他也是兩個孩子的爹了,女兒上小學,兒子才六歲,家裡窮得叮噹響,經常吃了上頓冇下頓。
每次吃飯,吳舒平都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撥給孩子,自己就著菜湯灌個水飽。
恢複高考的訊息傳來,他心裡像燒開的水,翻騰個不停——他想考,想證明自己不比那些名牌大學畢業的老師差,可一想到家裡的情況,又像被潑了盆冷水。
他偷偷在廚房的角落裡點起煤油燈複習,翻開數學課本,“幾何圖形”“代數方程”陌生得讓他心慌,連最基本的勾股定理都記不全。
養父母年紀大了,妻子冇工作,兩個孩子等著吃飯,全家就靠他每月幾塊錢的代課費和養父撿破爛的錢過活。
要是他去讀大學,這個家不就散了?
有天晚上,養父起夜時看到廚房的燈亮著,湊過去一看,才知道兒子在偷偷複習。
老人冇說話,轉身回屋,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皺巴巴的十元錢——這是他攢了半年的養老錢。
老人把錢塞到吳舒平手裡,手都在抖:“娃,拿著買複習資料。我年輕時就是顧慮太多,錯過了機會,這輩子都後悔。你去考,家裡有我呢!”
吳舒平攥著那十元錢,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咬著牙下定決心:“就算考上了,我也可以不去讀,隻要能證明自己的實力,就夠了!”
溫州永久鎖廠的盛亮,麵臨的是另一種兩難。
27歲的他好不容易有了正式工作,每月13元工資,雖然少,可比起以前拉板車、冇戶口的日子,已經好太多了。
父母說什麼都不讓他考:“彆折騰了!現在一個正式工名額多難弄?你要是去讀大學,工作冇了,以後一家人喝西北風啊?”
飯桌上,父親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聲音都拔高了:“你忘了以前冇工作的時候,連物件都找不到嗎?”
盛亮當然冇忘。
那幾年,他冇戶口冇工作,媒人介紹了好幾個姑娘,人家一聽說他的情況,連麵都不願見。
後來還是因為弟弟去黑龍江支邊,他才被照顧進了鎖廠當學徒,每天下班都要走一個多小時回家,就為了省下幾分錢車費。
可恢複高考的訊息,像顆石子投進了他心裡,再也平靜不下來。
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要是這次放棄了,可能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他會恨自己一輩子。
他偷偷去新華書店,看著櫃檯裡的複習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還是冇捨得買。
最後,他向廠裡上過高中的同事借了舊課本,每天下班後躲在集體宿舍的蚊帳裡,就著微弱的燈光複習。
他冇敢告訴父母,偷偷報了名,連五毛錢的報名費都是向工友借的。他想:“就算考不上,至少我努力過,不後悔!”
金常榮、吳舒平、盛亮,隻是當年數百萬“老三屆”考生的縮影。
他們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撕扯,在家庭和個人之間權衡,每一個決定都帶著血淚。
可正是這些艱難的選擇,不僅改變了他們自己的命運,更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轉折——高考恢複了,希望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