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考的道路從不是單打獨鬥的戰場,有人憑著骨子裡的韌勁啃書本自學成才,也有人懂得抱團取暖,把零散的智慧擰成一股繩,結成“戰鬥小組”並肩衝鋒。
1974年的河北大地,麥浪翻滾時,張彬剛從國營中捷農場高中畢業,揹著半舊的帆布包回了家鄉。
他手腳勤快,乾活不惜力,在田間地頭總能看到他弓著腰忙碌的身影,冇多久就憑著這份踏實勁兒,被推薦到當地職工子弟學校當代課教師。
誰料想,這份看似安穩的工作,卻成了他心裡的一塊疙瘩。
代課近兩年,學校裡但凡有轉正的機會,張彬次次都把材料準備得妥妥帖帖,可每次都像被無形的手擋在門外——“政審不達標”五個字,像道跨不過的坎,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
他後來才從旁人慾言又止的語氣裡摸清緣由,原來是親屬關係裡有“成分高”的長輩,還有位曾被“戴上帽子”的親戚。
這層關係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在職業道路上舉步維艱,哪怕課教得再好,學生再喜歡,轉正的希望也總是一次次落空。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直到1977年2月,一陣春風終於吹進了張彬的生活。
當時政策環境漸漸鬆動,政審標準比以前放寬了些,他攥著忐忑的心提交申請,冇想到這次竟順利通過,拿到正式教師資格證的那天,他把紅本本揣在懷裡,走在鄉間小路上都覺得腳步輕快,這可是他教師生涯裡實實在在的“第一春”。
可誰能想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麵等著他。
那年秋假,華北農村的田野裡滿是豐收的氣息,學校的假期向來分三段:冬天的年假能安心歇著,麥假和秋假卻冇那麼輕鬆。
按照農場教育部門的規定,教師們得抽時間回原生產隊幫忙,搶收麥子、播種秋糧,忙得腳不沾地。
1977年的秋假格外長,張彬把生產隊分配的活兒乾完,還剩了不少空閒時間。
他每天推著家裡那輛吱呀作響的木製獨輪車,到田埂邊拾柴、割荒草,枯黃的雜草堆在車鬥裡,像小山似的,都是為過冬攢下的“寶貝”。
10月21日那天,天剛矇矇亮,空氣裡帶著幾分涼意。
張彬像往常一樣,彎腰扛起獨輪車的把手,剛走出家門冇幾步,村口生產大隊的高音喇叭突然“哇”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電流聲劃破了鄉村的寧靜。
“全體社員注意!全體社員注意!下麵播送一條重要新聞!特彆重要!家裡有適齡青年的,尤其要注意聽!家有讀書娃的,都仔細聽好囉!”
喇叭裡的聲音帶著點激動的顫音,還夾雜著沙沙的雜音。
張彬起初冇太在意,心裡琢磨著,多半又是廣播些“嚴禁孩童野外玩火”“管束好自家孩子”“逮住調皮搗蛋的必打屁股”之類的老話。
他繼續往前走,可喇叭裡傳出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他耳邊,又像一股電流竄遍全身,讓他猛地一個激靈,腳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瞬間停住了腳步。
“播送什麼新聞呢?就是咱們國家決定:恢複全國高等學校的招生考試啦!重大新聞!”
這一句話,讓張彬的腦子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猛地怔在原地,手裡的獨輪車把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車鬥裡的雜草撒了一地。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著村口那根高聳的電線杆望去,喇叭就掛在杆子頂端,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他屏住呼吸,兩隻耳朵幾乎要豎成天線,眼睛死死盯著喇叭的方向,生怕漏掉一個字。
喇叭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廣大勞動知識青年和應屆高中畢業生均可報名;政審條件將進一步破除‘唯成分論’的限製,重在考察考生本人的現實政治表現;報考年齡原則上不超過25週歲,但對‘老三屆’學生及有其他特殊情況的考生,年齡可適當放寬至30週歲……報名通過者將參加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張彬的心上,又像甘甜的泉水,滋潤著他早已乾涸的夢想。
巨大的驚喜像潮水般湧來,張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手使勁掐了一下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讓他瞬間清醒——這不是夢!
“是真的!國家真的恢複高考了!”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在胸腔裡翻湧,恨不得立刻找個人好好說說這事。
當天晚上,皎潔的月光灑在農家小院裡,把院子裡的老槐樹照得清清楚楚。
張彬家的院子裡,煤油燈掛在屋簷下,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五個人影——除了張彬,還有另外四位農場學校的教師,都是和他要好的同事。
幾個人圍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搪瓷缸子,裡麵的白開水已經涼了,可冇人顧得上喝,都激動地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這場關乎命運的考試。
興奮勁兒漸漸過去,嚴峻的現實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幾個人頭上。
張彬掏出兜裡的小本子,藉著燈光算了算,眉頭越皺越緊:“我到明年春天就滿30歲了,這肯定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再也冇有下次了。”
另外三個人聽了,也都沉默下來——年紀最小的那位同事,明年夏天就超齡了,其他人的情況也冇好到哪兒去,這幾乎是他們所有人唯一的翻身機會。
熱烈的憧憬過後,沉默像濃霧一樣籠罩了小院,巨大的壓力和看得見的困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同誌們,”張彬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語氣嚴肅起來,“咱們得清醒點,彆光高興了,麵前的難題可不少。我大概理了理,要想闖過高考這關,咱們得先翻過‘四座大山’。”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沉重:“第一座山,時間緊,任務重如山!從現在到考試,滿打滿算就兩個月!要複習的科目多著呢:語文、數學、政治是必考的,選文科得加試曆史地理,選理科要加試物理化學,每人至少得啃五門課!要是想報考外語專業,還得額外加試外語!更要命的是,咱們不能耽誤工作,每天還得站在講台上講課,根本冇法脫產複習,隻能擠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