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苗族大隊放映電影時,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電影配音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雖然清晰易懂,但對於當地的苗族社員來說,終究少了熟悉的苗語方言那種親切感,也少了方言裡那種微妙傳神的韻味。
比如有些苗語裡特有的情感詞彙,用普通話根本無法準確表達。
放映結束後,一個苗族老奶奶拉著她說:“姑娘啊,電影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話聽不懂,要是能說我們苗話就好咯。”
老奶奶的話像一道光,照亮了廖敏的思路——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閃現:能不能給這些電影重新配上苗語配音?這樣苗族鄉親們就能更好地理解劇情,看得也更投入了。
當她帶著幾分忐忑,用試探性的口吻向放映隊的同伴們提出這個大膽設想時,出乎意料地,竟得到了大家異口同聲的熱烈支援!
夥伴們眼中閃爍的熱情前所未有的高漲,有人說:“這個主意好!我早就覺得普通話配音對苗族鄉親不太友好了!”還有人說:“我們可以試試,就算不成也沒關係,至少努力過!”
大家的支援讓廖敏既驚喜又深深感動,也更加堅定了她要做苗語配音電影的決心。
技術上並非無路可循。
當時福建省在克服方言放映難題上取得了一項重大突破——全國首創的“塗磁錄還音”技術,簡單來說,就是在電影膠片的光學聲軌旁邊塗上一層磁條,在磁條上錄製方言配音,放映時既能播放普通話原聲,也能切換到方言配音,技術成熟且容易操作。技術障礙解決了,剩下的就是紮紮實實做好配音工作本身。
為了精準掌握苗語的神韻,避免出現翻譯錯誤或語氣不當的情況,他們特意請來了苗寨學校裡教苗語的老師——一位五十多歲的苗族老人,老人不僅苗語說得地道,還懂一些普通話,溝通起來很方便。
老師們拿著電影台詞本,逐字逐句地對照著翻譯成苗語,還教他們苗語的發音和語氣,比如開心時該用什麼語調,悲傷時該怎麼表達。廖敏和夥伴們則一遍遍地進行配音演練,對著鏡子練習表情和語氣,有時候一句話要練幾十遍,直到發音標準、語氣到位才罷休。
廖敏選取了當時廣受歡迎、充滿正能量的電影《雷鋒》作為藍本進行嘗試——這部片子講述的是雷鋒助人為樂的故事,情節簡單易懂,適合各個年齡段的觀眾,而且傳遞的價值觀也容易被鄉親們接受。
經過兩個多月的努力,苗語版的《雷鋒》終於完成了。當這部苗語版電影在公社首次放映時,反響之熱烈遠超預期。
放映那天,禮堂裡擠滿了苗族鄉親,大家都好奇地想聽聽“說苗話的雷鋒”是什麼樣的。
電影開始後,當聽到銀幕上傳出熟悉的苗語時,鄉親們都興奮地小聲議論起來,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他們看得聚精會神,隨著劇情的推進,笑聲和議論聲此起彼伏——看到雷鋒幫老大娘挑水,有人說:“你看雷鋒同誌多好,跟我們苗家後生一樣熱心!”看到雷鋒節約糧食,有人感慨:“我們要向雷鋒學習,不能浪費糧食!”
更有趣的是,電影放映結束後,幾位苗族老奶奶竟為此爭論不休——她們都堅信銀幕上那位“會說地道苗語”的雷鋒同誌,肯定是苗族人!
一位老奶奶拍著大腿,斬釘截鐵地說:“我親耳聽見雷鋒同誌講苗話咯,講得那樣地道,跟我們寨子裡的人說得一模一樣,他肯定是我們苗家的好後生!”旁邊的老奶奶也附和:“對!肯定是!不然苗話哪能說得這麼好!”
這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誤會背後,恰恰是廖敏和夥伴們曆經數月反覆打磨、精益求精所取得的寶貴成果——他們的苗語配音,已經地道到能讓苗族鄉親誤以為角色本身就是苗族人了。
看著鄉親們開心的樣子,廖敏心裡比吃了蜜還甜,她知道,自己的努力冇有白費。
初步成功之後,廖敏的勁頭更足了,彷彿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當她偶然從一位縣城來的乾部口中聽聞,福建那邊創辦了《電影之友》雜誌,專門介紹電影動態和影評時,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念頭:“咱們公社也能搞一份簡易的電影小報啊!”
這個想法讓她興奮得一夜冇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找到公社主任,積極申請在公社開辦一份《公社電影資訊》,既能讓鄉親們提前瞭解放映計劃,又能分享觀影感受。
主任見她熱情高漲,又覺得這是件豐富社員文化生活的好事,便點頭同意了,還特意叮囑她:“要辦就辦得紮實點,彆三分鐘熱度。”
得到批準後,廖敏立刻行動起來。
她從公社辦公室找來四開大小的白紙,又借來了刻寫用的銅版蠟紙和鐵筆——這可是當時最常用的印刷工具,雖然簡陋,卻能實現“自製報紙”的夢想。
每天下班後,彆人都去休息了,她卻鑽進悶熱的油印室,戴著口罩、套著袖套,趴在桌子上,用鐵筆在蠟紙上一筆一劃地刻寫起來。
她摘編了從縣城電影院借來的電影雜誌上的動態,比如哪部新電影即將上映、電影背後的創作故事;還整理了之前放映時鄉親們的觀後感,寫成簡短的劇情簡介。鐵筆劃過蠟紙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油印室裡格外清晰。
許多次,同事或知青要找廖敏,不用問彆人,直接去油印室準能找到她——昏暗的燈光下,她伏案刻寫的專注身影格外顯眼,眉頭微微皺著,眼神緊緊盯著蠟紙,生怕寫錯一個字、刻壞一筆畫。
條件異常艱苦,整個公社僅有一套油印機和一塊鋼板,平日裡主要供學校的老師們輪流排隊印製試卷,廖敏隻能等老師們用完後,才能趁著晚上的時間使用。
而且公社經費拮據,主任對油墨和蠟紙的使用管控得極其嚴格,每一張蠟紙、每一滴油墨都要登記在冊,絕不允許絲毫浪費——畢竟這些物資都要從縣裡統一調配,來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