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倒黴的是,運送放映器材的手扶拖拉機前一天還壞了,送去維修還冇修好。
同事們紛紛勸說廖敏:“要不改日再去吧,反正就晚幾天,鄉親們應該能理解。”
可廖敏卻憂心忡忡,她想起之前去那個大隊調研時,鄉親們拉著她的手說:“廖同誌,我們都盼著看電影呢,孩子們天天問啥時候來。”
她生怕辜負了那些早已翹首以盼的鄉親們,尤其是孩子們期待的眼神。
冇有絲毫猶豫,她自作主張地向公社借來了一輛牛車,決心靠畜力把沉重的放映裝置拉去。
那天正午時分,太陽像個大火球掛在天上,烈日當空,暑氣蒸騰,地麵被曬得滾燙,走在路上都覺得腳底板發燙。
一頭大水牛拉著裝滿放映機、幕布、膠片的沉重牛車,在通往深山的蜿蜒山路上艱難挪步,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吃力。
牛車上的木箱時不時發出“哐當”的聲響,像是在抱怨這沉重的負擔。
行至一處陡峭的大坡,水牛更是步履沉重,四條腿都在微微打顫,任憑廖敏揮著鞭子輕輕抽打催促,它也兀自慢吞吞地不肯加速,隻是低著頭,喘著粗氣一步步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坡頂,廖敏鬆了口氣,習慣性地再次揮鞭,想催促水牛繼續前行,早點到達大隊。
不料這一次,水牛像是被鞭子惹惱了,“牛脾氣”大發,猛地揚起頭,發出一聲“哞”的大叫,然後突然揚蹄奔跑起來。
沉重的牛車瞬間失去控製,在佈滿砂石的土路上顛簸著狂奔而下,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廖敏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她慌忙抓住韁繩使勁往後拉,還奮力下壓車轅,試圖讓牛車減速,可牛車的慣性太大,根本無濟於事。
木箱裡的精密放映裝置在車廂裡劇烈蹦跳,“哐哐噹噹”的聲響越來越大,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更危險的是,車身左側咫尺之外,就是深不見底的陡峭壕溝,溝裡長滿了荊棘和雜草,一旦牛車失控翻滾下去,必定是車毀機損的慘劇,說不定連她自己都會受傷,後果不堪設想!
廖敏刹那間忘記了恐懼,全身肌肉都繃緊了,使出渾身力氣死死壓住搖晃欲墜的車身,身體隨著發狂的牛車一同在崎嶇山道上飛馳,眼睛緊緊盯著前方的路,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裝置壞了,不能讓鄉親們失望!”
萬幸的是,正午的山道上冇有其他車輛和行人,不用擔心撞到人。
水牛拖拽著牛車狂奔了足有幾百米的陡峭下坡路,直到衝至山坡腳下的岔路口,大概是跑累了,才終於放慢腳步,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廖敏跌跌撞撞地從牛車上下來,驚魂未定,心還懸在喉嚨口,雙手因為用力抓韁繩而變得通紅,手心全是汗。
她顧不上休息,立刻爬上牛車,開啟木箱檢查放映裝置——膠片冇斷,放映機的零件也冇損壞,還能正常工作。
確認裝置“經受住了這場生死考驗”,她那顆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靜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場驚心動魄的經曆,成了廖敏深藏心底的秘密,她從未敢向任何人提及——既怕同事們擔心,又怕公社知道後不讓她再單獨去偏遠大隊放映。
直到後來很多年,每每回想起那失控的瞬間和深不見底的溝壑,她仍會感到一陣陣的後怕,手心都會冒出冷汗。
誠然,人們常說“簡單的事重複做,你就是行家;重複的事用心做,你就是專家”。
然而,一旦落到現實中,日複一日的重複往往會挑戰人的承受極限。
起初,廖敏覺得放映員的工作新奇有趣,能走遍各個大隊,還能給鄉親們帶來快樂,可當時間被無限拉長,這份工作終究難逃單調的命運,甚至變得乏味枯燥起來。
漸漸地,廖敏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幾部有限的影片在全公社幾十個大隊迴圈放映,短短一個多月就能輪完一圈,一年到頭看到的也還是那幾部老麵孔——《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翻來覆去地放,連她自己都能把裡麵的台詞背下來了。
更讓人鬱悶的是,時常會遭遇颳風下雨、大霧瀰漫等惡劣天氣,根本無法外出放映,不僅賺不到工分,還隻能窩在知青宿舍裡虛度時光,無所事事。
這種日複一日的重複和不確定性,讓她內心深處對這份工作悄然滋生出一絲厭倦。
然而,每當她推著裝滿裝置的放映小車,艱難地翻越山嶺,累得滿頭大汗時;或是挑著沉重的放映擔子,小心翼翼地涉水過河,褲腳都濕透時,總會有熱情的鄉親們遠遠地看見她,就呼啦一下圍上來,不由分說地搶過她肩上的擔子、推起她手裡的車子,還熱情地說:“廖同誌,辛苦了!快歇會兒,喝口水!”
他們臉上洋溢的那種如同過大年般發自內心的喜悅神情,總能一次又一次地深深打動廖敏的心,讓她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即便放映隊帶來的總是那幾部耳熟能詳的老片子,鄉親們早已看過無數遍,裡麵的情節、台詞都能如數家珍,甚至能跟著銀幕上的人物一起念台詞。
可每次放映隊一到,全村老少依舊會早早地搬著小板凳,扶老攜幼地湧向村裡最大的曬穀場,搶占最好的位置。
電影開始後,大家還是會津津有味地盯著銀幕,沉浸在那熟稔的故事裡,時而為英雄的勝利歡呼,時而為角色的悲慘命運歎息,彷彿每一次觀看都是嶄新的相遇,從來不會覺得膩。
廖敏本就是個不甘寂寞、不願無所事事隻圖安逸的人,她總想著能為鄉親們多做點什麼。
“如何在現有的條件下,讓鄉親們看電影看得更開心、更有滋味?”在一次公社組織的生活會上,她向大家提出了這個盤旋在心裡很久的想法,希望能集思廣益,找到更好的辦法。
起初,大夥兒隻當她是心血來潮說說罷了,有人還笑著說:“廖敏,電影膠片就那麼些內容,還能變出什麼新花樣啊?能讓大家看上電影就不錯了。”
可廖敏冇有放棄,她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