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笑著解釋:“要是刀口歪斜,導致交售的這半扇肉比生產隊自留的那半扇輕,就說明他們‘占了公家便宜’,這可不行,得讓他們補夠份量才行。”
大夥兒聽了,都緊張地盯著王師傅的動作,隻見他先是凝神細看,又伸手在豬肉的脖頸和脊骨刀口處用力摁了摁,感受著肉的厚度,又掂量了一下整扇肉的重量,這才微微點頭,說道:“嗯,分割均勻,肉色也正常,合格了。”
眾人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要是不合格,還得抬回去補肉,來回跑一趟多費勁啊。
王師傅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這賬冊的封麵都有些磨損了,顯然用了很久。
他慢條斯理地翻找著,一頁頁地檢視,終於在賬簿深處,尋到了標註著“大塘寨”的那一頁。
熊建國好奇地湊過去探頭望去,隻見上麵用鋼筆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寨子裡養豬戶的姓名、飼養生豬的頭數和開始餵養的日期,字跡工整清晰。
旁邊還留有空白的格子,正是用來登記每次屠宰和交售情況的。
王師傅拿起《生豬屠宰許可證》,認真地對照著上麵的資訊,然後拿起鋼筆,一絲不苟地在賬冊上記錄下屠宰日期、交售豬肉的重量和金額,還在旁邊標註了“合格”兩個字。
他那嚴謹的勁兒,彷彿不是在登記豬肉交售情況,而是在拿著《死亡證明》去登出戶口一般,鄭重其事,半點不敢馬虎。
熊建國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佩服——難怪公社的管理這麼規範,原來是每個人都這麼認真負責。
這頭在供銷社登記入檔、結算錢款,那頭大塘寨生產隊的大院裡,早已開始了豬肉的細緻分配。
剛宰殺好的豬肉被分成了好幾類:肥膘肉是最受歡迎的,一大塊一大塊的,泛著油光;精瘦肉則切成整齊的長條,看起來鮮嫩多汁;豬頭和豬腳被單獨放在一邊,待會兒要仔細處理乾淨;豬下水——豬肝、豬心、豬腸這些,也都洗得乾乾淨淨,分門彆類地放好;還有豬板油,雪白的一大塊,是熬豬油的好材料。
每一類肉都被輪流放在大隊的磅秤上,仔細稱出總重量,負責記賬的會計則拿著小本子,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生怕算錯了。
接著,會計又統計出全隊社員的總人口數,用這個人口總數除以每一類肉品的總重量,精確地算出每個人在肥肉、瘦肉、頭腳、下水、板油這幾類中應得的份額重量,這就是大夥兒常說的“人頭份”。
有時候,也會參照發放口糧(比如稻穀、紅薯這些)的辦法來分配——生產隊會提前在院子裡立好幾塊木牌子,上麵標明每戶人家的人口數和所屬的類彆,比如“三口之家”“五口之家”,這樣分配的時候更方便。
分配穀物雜糧,像稻穀、紅薯、土豆、花生、玉米棒子這些,通常會粗放一些,大多按戶數來分。先把農戶按家庭人口數量大致相等分成幾個類彆(組),比如把三口以下的家庭歸為一組,四口到六口的歸為另一組。
然後,把曬好的稻穀等糧食,按總量估算著分成若乾堆,放在穀場上,一般不會過細地稱重,隻是大致劃撥——有多少戶屬於同一個類彆,就堆成多少堆穀子。
最後,讓這幾戶人家派代表來抓鬮,抓到哪堆的號碼,就把那堆穀子領回家,全看運氣,大夥兒也都服氣。
但分豬肉可就精細多了,容不得半點馬虎。
必須按照肉、頭腳、下水、油這四大類的人均份量(人頭份),精確搭配到戶。
比如,生產隊裡有十戶是五口之家,屬於同一個類彆。
那麼,就先把這四大類中,五口之家應得的總份量算出來——人頭份乘以5,然後分彆稱量好:肥肉稱出一堆、瘦肉稱出一堆、頭腳下水稱出一份、板油稱出一份,各自盛放在不同的盆或竹筐裡,還在盆上編上1到10的號碼。
其他人口類彆的家庭,像三口之家、四口之家,分配方式也依此類推,確保每戶人家都能分到搭配均勻的豬肉。
最後的環節便是抓鬮,這也是最熱鬨的時候。
各戶人家按照自家所屬的人口類彆,比如五口之家的就都圍到放著五口之家豬肉的地方,每戶派一個代表,伸手去抓寫著號碼的紙團。
抓到哪個號碼,就去場上排成佇列的空地,或者案板邊,找到貼著對應號碼的那份搭配好的豬肉,高高興興地提回家去。
在生產隊分肉這樁事上,不管是大隊乾部還是普通社員,任何人都冇有特權,一視同仁。
正如農村那句老話:“人到鬮上死”,意思就是抓鬮麵前人人平等,就算你心裡再想挑好的,抓到不好的也隻能認命服從,冇人會耍賴。
這種看似原始的抓鬮方式,在生產隊裡恰恰是公平的象征,大夥兒都認可,很少有爭執。
除了分豬肉,社員們分配自留地的時候,也大多是通過抓鬮來決定的,這樣最公平。
把分到的豬肉領回家後,會過日子的主婦們就立刻忙活起來。
她們把肉塊用繩子串起來,掛在灶房的房梁上,然後在下方點燃稻草、穀殼之類的燃料,讓嫋嫋升起的煙霧慢慢燻烤豬肉。
煙霧帶著稻草的清香,繚繞在肉塊周圍,日複一日,原本鮮紅的豬肉就漸漸變成了色澤深紅、油光發亮的熏臘肉,還帶著獨特的熏香味,能儲存小半年之久。
這些熏臘肉可是農家人重要的葷食儲備,平時捨不得吃,隻有過年過節或者來了客人,纔會割下一塊,或蒸或炒,那香味能飄滿整個院子。
講究人情往來的社員人家,分到豬肉後,還會互相幫忙。
比如有的人家分到的後腿肉多,就會勻出一些送給親戚或鄰居家——要是對方分到的部位不那麼理想,比如大多是豬頭肉,冇多少瘦肉。
這是一種互助,也是鄉裡鄉親之間的情分,對方家裡今後殺年豬或者有好東西時,必須按當初借出的部位和斤兩,如數如質地歸還,絕不會耍賴。
不過,家境特彆困難的社員,輕易不敢向彆人借這“情分肉”,一是覺得欠人情不好意思,二是人家通常也不願借給他們——擔心他們家裡條件不好,日後冇有能力歸還,到時候反而傷了和氣。
私下裡,社員們也會根據各自的口味偏好,做些小交換。比如有的人家愛吃豬腸,覺得炒著香;有的人家則愛吃豬肝,覺得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