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會拿著自家分到的豬腸,去找愛吃豬腸的人家,換一些豬肝回來,雙方都高高興興的,各取所需。
但在生產隊公開分配的豬肉中,大家公認肥肉,也就是肥膘,纔是最好的東西!
因為肥肉可以切成小塊,放進大鐵鍋裡,用柴火慢慢熬煉,熬出香噴噴的豬大油。
熬好的豬油冷卻後,會凝結成雪白的固體,存放在陶瓷罐裡,可以吃上很長一段時間。
平時炒菜、做飯的時候,挖一勺豬油放進鍋裡,豬油融化後,香味瞬間就出來了,炒出來的菜也格外香,連拌米飯都好吃。
這也是為什麼社員們每次去供銷社買肉,都要早早地去——去晚了,貨架上就隻剩下瘦肉了,根本搶不到肥肉。
雖然按規定,肥肉的價格比瘦肉要貴一些,但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肥肉提供的油脂和熱量,是金貴的“營養糧食”,能讓家人吃得更飽、更有勁兒,所以遠比瘦肉更受社員們青睞。
若是家底稍微厚實些的人家,或者家裡勞力多、掙的工分多、口糧自然也寬裕些的農戶,一年裡要是能養出兩頭以上的肥豬,按公社的規定,從第二頭豬起,就必須整頭賣給公家,也就是供銷社。
這種交售,農戶隻能收到賣豬的錢款,卻不會得到寶貴的肉票。
在那個年代,肉票可比錢金貴多了——錢再多,冇有肉票也買不到平價肉,隻能買價格更高的議價肉,普通人家根本捨不得。
所以,很多農戶寧願少養一頭豬,也想多留一頭,能分到些肉票,讓家人多吃幾頓肉。
因此,在那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看一戶人家一年到頭能不能吃上足夠多的豬肉,能不能做上幾串熏臘肉掛在灶頭,往往就成了判定他家日子是否過得殷實、是否讓人羨慕的重要標誌。
熊建國看著鄉親們分到豬肉後臉上洋溢的笑容,聽著院子裡熱鬨的談笑聲,心裡也暖暖的——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頓肉,更是鄉親們對一年辛勞的犒勞,是對美好生活的期盼。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多數社員一年到頭的日子裡,飯桌上難見半點葷腥,唯有在殺年豬或過年這兩個特殊時候,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肉,把肚裡的饞蟲好好安撫一番。
說來也怪,一到盛夏時節,正是農村“雙搶”(搶收早稻、搶種晚稻)最忙最累、社員們頂著烈日在田裡彎腰勞作、體力消耗最大的當口,按說最需要油水補充能量,可灶台上的肉碗卻總是空空如也——不是不想吃,是實在冇肉可吃。
開春殺的豬早就吃完了,新養的豬還冇長大,隻能靠著鹹菜、豆腐下飯,硬撐過這段苦日子。
大塘寨自古就奉行著“有福同享”的樸素哲學,用當時公社乾部常說的話來講,就是“大團結主義”。
寨子裡但凡誰家有了喜事,比如娶媳婦、生娃娃,或是像殺年豬這樣的大事,必定是“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無論老少貧富,絕不讓一個人落了單。
哪怕家裡條件再差,主人家也會勻出一口肉、一杯酒,讓鄉親們都沾沾喜氣。
那日,熊建國跟著幾個年輕社員從供銷社交完豬肉回來,剛走到村口,就遠遠瞧見大隊院子裡熱鬨非凡,七八張方桌沿著牆根擺開,桌腿底下還墊著石頭,防止桌子搖晃。
鄉鄰們有的搬著小板凳,有的直接坐在門檻上,生產隊乾部和他們這些知青也都圍坐在桌前,說說笑笑,熱鬨得像趕大集。
再看桌上,更是讓人眼前一亮:大盆的紅燒肉油光發亮,整塊的五花肉燉得軟爛,顫巍巍地堆成小山,筷子一戳就能紮進去。
旁邊的盤子裡還擺著炒豬肝、鹵豬耳,連平時難得一見、不摻半點紅薯乾和雜糧的雪白大米飯,都滿滿地盛在粗瓷碗裡,冒著熱氣。
大夥兒手裡端著粗陶酒杯,喝著大隊自釀的苦蕎酒,酒液帶著淡淡的麥香,辣中帶甜。
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龐,因為酒意和喜悅都泛著紅光,笑聲、說話聲、酒杯碰撞聲在院子裡迴盪,連院牆上的麻雀都被這熱鬨勁兒驚得撲棱棱飛走了。
這是熊建國下鄉以來吃的第一頓殺豬飯,那豐盛的菜肴、熱鬨的場麵,還有鄉親們的熱情,讓他記了一輩子,後來哪怕在城裡吃了再多山珍海味,都比不上這頓豬肉飯的香。
酒足飯飽後,客人們打著飽嗝,三三兩兩地告辭。有人手裡拎著用稻草捆好的肉塊——那是主人家特意給帶回去的,讓家裡老人孩子也嚐嚐鮮。
有人端著盛滿豬油的粗瓷碗,碗沿還沾著油星子,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灑出來。
熊建國也幫著收拾碗筷,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把杯盤狼藉的桌椅搬到牆角,他心裡還惦記著剩下的肉,悄悄溜進灶房一看——好傢夥,大盆裡隻剩下幾塊碎肉和一層油湯,蒸籠裡的米飯也見了底,幾乎冇剩下什麼能吃的了。
他忍不住笑了,心想這鄉親們是真能吃,也是真開心。
入夜後,外麵的天漸漸黑了,大隊堂屋裡卻還亮著煤油燈,大隊書記、會計幾個乾部圍坐在火塘邊,火塘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殺年豬的喜悅還掛在每個人臉上,忙碌了一整天的興奮勁兒絲毫冇過去。
他們一邊嗑著自家種的南瓜子,瓜子殼吐在火塘裡,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聊天,從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養豬計劃,彷彿白天的辛苦勞累都隨著裊裊炊煙飄散得無影無蹤。
熊建國坐在旁邊聽著,順手拿起記分員落在桌上的小本子——那是個用糙紙訂成的本子,封麵都磨破了。
他翻開一看,裡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字跡歪歪扭扭,卻很清楚:某家來了幾口人吃飯,某家多領了幾斤肉,某家多端了幾兩油。
最有趣的是那些用鉛筆寫的備註:“張三家補貼二斤半(他家娃多)”“借給李四家後腿肉三斤(秋收後還)”。
熊建國越看越覺得有意思,這哪是什麼記賬本啊,分明是一本活生生的“人情往來實錄”,是那個缺衣少食年代裡,鄉親們之間最樸素的鄉規民約。
你家今日有難處,我借你一塊肉;我家來日有需要,你還我一條腿,大家互相幫襯著,才能把苦日子熬過去,把年關撐過去。
翻著翻著,熊建國突然發現,本子上記了那麼多家,唯獨冇有記錄他們這些知青來吃殺豬飯的情況——既冇記來了幾個人,也冇記吃了多少肉。
他不由得會心一笑,眼眶有點發熱——原來鄉親們請他們這些從城裡來的知青吃飯,是真心實意的,壓根冇指望他們還什麼,就把他們當成了自家人。
他趕緊輕輕合上本子,放回原處,裝作什麼都冇看見的樣子,繼續聽乾部們聊天,心裡卻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