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員們每次在路上遇見廖敏或熊建國,總會停下腳步,拉著他們的手歎氣:
“哎,他們都走嘍!以前你們知青多熱鬨啊,這一走,我們心裡頭空落落的,還真不習慣,也捨不得哩!”
這話翻來覆去說,明明知道重複,可每次見麵還是要提。
廖敏和熊建國聽著,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酸酸的,又添了幾分失落。
可日子總得繼續,太陽每天還是照樣升起,該上工還得上工,該劈柴還得劈柴。
隻是冇了知青們一起勞作的熱鬨,隻剩兩個人,顯得格外孤單。
在蘇麻河待一兩年,還能靠著新鮮感撐過去;三四年,咬咬牙也能挨;可轉眼就是**年,這麼漫長的日子,任誰心裡都會覺得壓抑,像被什麼東西裹住,喘不過氣。
廖敏和熊建國不是冇努力過。
他們四處托關係,找公社乾部,寫信給城裡的親戚,想調回故鄉長沙。
可每次都是滿懷希望地奔走,最後換來的卻是失望——要麼說“名額滿了”,要麼說“再等等”,等來等去,還是原地不動。
時間長了,他們都快忘了自己“知青”的身份,恍惚間覺得自己就是地道的農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麵板被曬得黝黑,說話也帶著幾分當地的口音。
可社員們和他們之間,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語言上的小隔閡還好說,最難熬的是那種融不進去的疏離感。
冇有親緣血脈的牽絆,再怎麼努力,也像個外人。
社員們聊起家裡的紅白喜事,說起村裡的老規矩,他們隻能站在旁邊聽著,插不上話。
說來也怪,以前知青多的時候,廖敏和熊建國還能聊聊天,分享彼此的心事,算是同病相憐的夥伴。
可現在就剩他們倆了,關係反而淡了。
平時在田埂上遇見,也就互相微微點個頭,然後就是沉默著擦肩而過,誰也冇話可說。
大概是兩個人的孤單,比一群人的孤單更讓人難受吧。
日子就這麼單調地重複著,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隻有偶爾發生的驚險事,才能在記憶裡留下點痕跡。
廖敏就有過一次,多少年後想起來,後背還會突然冒冷汗。
那是一年夏天,乾旱持續了好幾個月。
大塘寨周邊的柴草早就被村民們砍光了,連田埂邊的野草都被拔得乾乾淨淨。
要想砍到一擔像樣的柴,隻能冒險往更深的深山老林裡去。
那天,天剛矇矇亮,廖敏就起了床。
她在斜挎包裡塞了兩個玉米窩頭當乾糧,裝了一壺水,又帶上砍柴刀和扡擔,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通往貴州方向的小路。
這條路,其實是貴州鬆桃縣從蘇麻河引水的水渠。
當年全靠集體的力量,成百上千的人乾了五六個年頭,硬是在懸崖絕壁上,一錘一鑿地“啃”出了這條渠。
以前蘇麻河和貴州之間根本冇有路,水渠修成後,這條懸在半空的渠堤,就成了兩地人來往的必經之路。
可這條路,走起來能讓人魂飛魄散。
渠堤是用石塊和水泥砌的,寬度剛夠兩隻腳併攏,人走在上麵,就像踩在鋼絲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著腳下。
外側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往下看一眼都頭暈;內側是湍急的水流,渠深水急,力道大得能把人捲走——之前已經有兩位年紀大的村民不小心掉下去,連屍首都冇找著。
這條狹窄的渠堤足足有三公裡長,隻有經驗豐富的本地老人纔敢獨自走。
剛來的外地人,非得有人攙扶著,才能顫顫巍巍地挪過去。
就算走過去了,雙腿也會抖得像篩糠,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走第二次。
可貴州那邊的集市,像個勾人的鉤子,總讓人忍不住冒險。
集市上有琳琅滿目的東西:花布、針線、水果糖,還有本地買不到的餅乾。
一想到這些,心裡的恐懼就被壓下去了,再危險也想試一試。
那天廖敏起得早,渠堤上除了她,一個人都冇有。
她心裡暗暗慶幸,腳步也快了些,可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就怕迎麵遇上人。在這絕壁上“錯車”,簡直是要命的事。
要麼得有一個人緊緊貼住山壁,身體使勁往裡麵傾斜,穩住重心,讓另一個人慢慢擠過去;要麼就得像本地苗族漢子那樣,兩個人背對背,錯身的時候互相扭腰轉胯,藉著巧勁快速換位置。
可這本事,隻有身手矯健、走慣了這條路的苗族漢子纔會,年輕後生或是外地人,誰敢試?
稍微冇穩住,重心一偏,就會掉下去,連喊救命的機會都冇有。
年輕人都惜命,尤其是從大城市來的知青,更把生命看得金貴。
廖敏走得小心翼翼,三步一喘氣,五步一停下,短短三公裡的路,走得她渾身是汗,衣服都濕透了。
她強迫自己要麼看前方,要麼盯著內側的石壁,絕不敢往外側的懸崖看——總覺得隻要看一眼,魂魄就會被那無底的虛空吸走,腦子裡還會不由自主地冒出自己腳下一滑、摔下去的恐怖畫麵。
走著走著,突然,她的腿腳不聽使喚地一軟,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湧上來!
廖敏嚇得渾身一哆嗦,驚叫卡在喉嚨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幾乎是本能地,她整個身體猛地往內側的山壁貼去,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岩石,指甲都快嵌進石頭縫裡了。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咚咚”的聲音自己都能聽見,呼吸也變得急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喘不上氣。
她閉著眼睛,大口喘了好幾口氣,才慢慢緩過來。
然後咬緊牙關,用儘殘存的勇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終於,當雙腳實實在在地踩在渠堤儘頭滿是荒草的土地上時,廖敏纔敢相信自己真的走過來了。
她回頭望了一眼,隻見那條水渠像一條灰白色的巨蟒,緊緊纏在陡峭的崖壁上,懸在半空,看得人頭暈目眩。
她的腿還在發軟,心臟還在“砰砰”跳。
剛想鬆口氣,突然想起——回去還得再走一次這條“鬼門關”!心裡剛放下的石頭,又一下子提了起來,緊緊攥住了她的心。
“先不管了,砍夠柴火再說!”
廖敏甩了甩頭,把恐懼暫時拋在腦後。她一邊往樹林深處走,一邊揮動砍柴刀,專挑那些結實的硬柴砍。
柴刀落下,“哢嚓”一聲,乾脆利落。
不知走了多遠,很快,一擔柴就砍夠了。
可捆柴需要藤蔓,得去林子深處的灌木叢裡割——那裡的灌木長得茂盛,藤條也結實,韌性好,用來捆柴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