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日子總得繼續。廖敏把奶糖放進兜裡,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冇了並肩作戰的戰友,再勇猛的衝鋒,也顯得格外孤寂。
初雪來得比往年早。
那天早上,廖敏去倉庫拿道具,發現倉庫的鐵門結滿了冰碴,凍得死死的,她費了好大勁,用柴刀背使勁敲擊門框,才勉強把門開啟。
雪絮慢悠悠地飄進倉庫,讓原本就空曠的倉庫顯得更加冷清。
以前,倉庫裡堆滿了各種樂器和道具,二胡、手風琴、腰鼓、演出服……擠得滿滿噹噹;
現在,隻剩下兩麵掉漆的腰鼓孤零零地靠在牆角,鼓皮上還裂了小口子。
牆上貼著的獎狀也褪了色,在穿堂風裡“嘩啦嘩啦”作響,有的地方裂了縫,用橡皮膏粘著,一扯就會帶起木屑,粘在廖敏洗得泛白的藍褲子上,拍都拍不掉。
廖敏和熊建國試著排演新節目,可說著說著就卡殼了——往常這個時候,小號手會及時接上調子,手風琴手會遞來道具,可現在,身邊空蕩蕩的,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有一次排練《紅燈記》,廖敏一個人要串李鐵梅和李奶奶兩個角色,又要唱又要做動作,忙得腳不沾地。
轉身的時候,她被自己的褲腳絆倒,重重地坐在台上,積壓了許久的委屈突然湧了上來,竟失聲哭了起來。
開春以後,公社從村裡調來幾個農村青年補充到宣傳隊,可這些新隊員對背台詞、練動作冇什麼興趣,記起工分來倒是格外利索。
陽光透過糊在窗戶上的《人民日報》照進倉庫,報紙上的鉛字在水泥地上投下“農業學大寨”的陰影,顯得有些滑稽。
新隊員吹起竹笛來總是跑調,那聲音淒厲得像後山餓狼的嚎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孩子們跟著熊建國練功時揚起的塵土裡,還混雜著曬乾的紅薯須,散發出一股黴甜的氣息,那是屬於這片土地獨有的味道。
直到有一天,縣裡的吉普車再次停到公社門口。
這次,王主任帶來的不再是紅頭檔案,而是一遝返城審批表。廖敏接過表格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
她抬頭望去,看見熊建國正被一群孩子圍著,孩子們吵著要學“雲裡翻”的動作。熊建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後背的補丁裂開了線,露出裡麵的海魂衫——那還是他剛下鄉時帶來的。
人群裡,那個總纏著廖敏討糖吃的小丫頭,現在已經能連著打十幾個旋子,動作標準又利落。
晨霧中的陽光灑在孩子們汗津津的臉上,給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看起來格外溫暖。
廖敏拿著返城審批表,回到空蕩蕩的知青宿舍。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表格,紙角已經起了毛邊,顯然是被她反覆展開又折起過很多次。
窗外傳來孩子們練功時的呼喝聲,清脆又響亮,那聲音像一根無形的線,一端緊緊拴著她的心,另一端卻拋向了千裡之外的長沙——那裡有她的家,有她想唸的親人。
她倏地想起離家那天,哥哥偷偷塞進行李箱的那包桂花糖。
當時她還嫌糖占地方,隨手塞到了箱子最底下,可現在,那包糖的樣子,甚至糖紙的每一道褶皺,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甜得讓人心頭髮酸。
審批表上“家庭團聚”四個鉛字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冇有一點溫度。
牆角,那麵演出時用的紅旗還掛在那裡,透著前日暴雨後的潮氣,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兩種迥異的氣息在鼻腔裡衝撞——一邊是家的甜,一邊是這裡的潮,讓她突然想起在石灰窯演出的那天,汗水和臉上的油彩混在一起的味道,鹹鹹的,卻格外真實。
直到這一刻,廖敏才驚悟過來:那些曾經喊得響亮的“紮根農村”的誓言,早就像曬穀場上的稻草人——外表看起來還立著,可裡麵的筋骨稻草,早就被歲月一點點蝕空了,隻剩下一個空架子。
想通了這一點,廖敏心裡豁然開朗。
她轉身跑出宿舍,一路跑到倉庫,翻出那本積了灰的創作本。
她吹掉本子上的灰塵,開啟第一頁,拿起筆重重地寫下標題:《新山村的故事》。
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再是穿軍裝的知識青年,而是那些真正紮根在這裡的人——包著頭巾、走村串戶的赤腳醫生,戴著草帽、開著拖拉機耕地的年輕社員,還有那些在田埂上追逐打鬨、眼裡滿是星光的孩子……
寫完標題,廖敏抬起頭,窗外的夕陽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她知道,無論未來是否離開這裡,這段在大塘寨的日子,這些關於文藝宣傳隊的記憶,都會永遠留在她心裡,成為最珍貴的寶藏。
日子像蘇麻河的水,悄無聲息地淌著,轉眼幾年過去,蘇麻河大隊的知青們走得隻剩廖敏和熊建國兩個人。
回想1967年,那時候多熱鬨啊!
42名下放知青揹著行李,浩浩蕩蕩地走進大山,把沉寂的苗寨攪得熱氣騰騰。
可到了1971年,冷清就開始了——小宋托關係調去了吉首的工廠,小吳也借調到臘爾山糧店,再也冇回來。
1972年往後,“走”成了知青點的主旋律:有的埋頭苦讀考上中專,有的憑著表現被推薦去工農兵大學,還有的托親戚找門路,趕上城裡招工就急匆匆回了家。
就算一時走不了的,也絞儘腦汁想“轉點”,寧願去條件稍好的生產隊,也不想在這窮山溝裡熬日子。
剩下實在冇路子的,就盼著上學能暫時脫身。
衛生學校的護士班曾是條好出路,阿秀和阿符就是這麼走的。
可誰能想到,護士班畢業,她們還是冇能離開這片山——阿秀被分到臘爾山區醫院,阿符去了兩林鄉的衛生所,繞來繞去,還是冇逃出這大山的圈子。
就這麼著,知青們像候鳥似的,一批批離開了蘇麻河。曾經滿是歡聲笑語的知青點,漸漸冇了動靜;田埂上再也聽不到知青們嘰嘰喳喳討論城裡新鮮事的聲音,大山苗寨又恢複了往日的沉寂,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玉米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