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急切,像是怕趕不上什麼似的。
大塘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早早開了,金燦燦的一片,把山坡染得跟鋪了層碎金子似的,風一吹,花海翻湧,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絲絲的香氣。
這天,公社禮堂裡格外熱鬨。
廖敏站在鋪著紅布的講台上,手裡攥著的發言稿被汗水浸得發皺,邊角都軟塌塌的。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台下——烏泱泱的人頭攢動,縣革委會王主任坐在第一排,鋥亮的腦門在頭頂鎂光燈下閃著光,格外顯眼。
王主任身後的牆上,“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紅色標語用油漆刷得鮮亮,紅得有些刺眼,讓廖敏心裡莫名一緊。
“我們大塘寨文藝宣傳隊,自成立以來……”
廖敏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禮堂,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音。
她緊張地攥緊發言稿,眼角的餘光瞥見禮堂角落裡的熊建國——他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正無聲地用口型提醒她:“挺直腰板,彆慌。”
廖敏悄悄挺直後背,心裡安定了些。這支文藝宣傳隊是她和熊建國牽頭組建的,十二個知青湊在一起,起初隻能跳些單調的忠字舞,後來慢慢摸索,節目單越來越豐富:有朗朗上口的快板《學大寨》,有氣勢十足的京劇選段《智取威虎山》,還有熊建國結合自己“武術功底”編排的武術表演《少年強》。現在,他們的足跡已經走遍了周邊七個公社,成了小有名氣的“文化輕騎兵”。
台下,縣廣播站的錄音機正滋滋作響,褐色的磁帶在裡麵轉動,卷出細細的膠帶,像一條小蛇在蜿蜒。
廖敏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王主任的衣服,發現他中山裝的第三個鈕釦掉了,露出裡麵一件發黃的舊汗衫,領口還磨出了毛邊,她忍不住偷偷鬆了口氣——原來領導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這時,縣廣播站的記者小跑著調整相機角度,閃光燈“哢嚓”亮了一下,晃得廖敏眯了眯眼。
就是這一瞬間,她瞥見了禮堂牆上宣傳欄裡的《紅旗週報》——那上麵印著她的照片!照片裡的她頭戴軍帽,腰繫紅綢,正擺出《紅色娘子軍》裡的經典舞姿,精神抖擻。照片旁邊的文字赫然寫著“紮根農村的文化輕騎兵”,看得廖敏臉頰發燙。
這張報紙被公社書記用圖釘釘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貼著市革委會的紅頭檔案,標題是《關於學習大塘寨文藝宣傳隊先進經驗的通知》。
每次看到這些,廖敏都又驕傲又忐忑,總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我代表大塘寨文藝宣傳隊全體隊員向領導保證!”廖
敏陡然提高聲調,目光堅定地看向台下。她捕捉到王主任投來的讚許目光,心裡一暖,繼續說道:“我們要做永不生鏽的螺絲釘,一輩子紮根農村,為鄉親們帶去更多好節目!”
話音剛落,禮堂後排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嗤笑。
廖敏不用回頭就知道,準是去年分來的上海知青小林。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小林用報紙半掩著臉,正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裝模作樣,誰不知道想回城呢。”
這話像一根細刺,狠狠紮進廖敏心裡,讓她瞬間僵住。知青點裡早就傳開了訊息:小林的舅舅在輕工局當科長,正在給他辦病退回城的手續,用不了多久,小林就能離開這裡,回到上海的家裡了。
其實,對小林這種言行,知青點裡大多人都不以為意,甚至覺得他是個另類,經常對他投以白眼。
廖敏一開始也覺得膈應,可時間長了,也就慢慢習慣了。
畢竟這幾年,知青們走得七七八八,有的靠關係回城,有的去了工廠,曾經熱熱鬨鬨的知青點,早就冇了往日的景象。
“一輩子紮根農村”的誓言,說得多了,反倒像成了喊得最大聲的人揹負的枷鎖,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散會的時候,公社秘書悄悄塞給廖敏一個鼓囊囊的信封。
她開啟一看,裡麵除了五塊錢的演出補助,還有一張省報的采訪預約單。
廖敏正拿著信封發呆,熊建國從後麵追了上來。
他肩上挎著個軍綠色的挎包,裡麵露出半截紅綢帶,是排練時用的道具。
“市裡要來拍紀錄片,咱們得抓緊排新節目,可不能掉鏈子。”
熊建國說著,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地掃向巷子口——那裡有幾個知青正圍著一份新到的《參考訊息》,頭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隱約能聽到“廣州”“恢複高考”之類的字眼。
從那以後,宣傳隊的日程就像被按下了快進鍵,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他們要揹著樂器、道具穿梭在各個大隊巡演,有時候一天要跑兩個村子,連吃飯都得在田埂上對付;晚上,還要應付絡繹不絕的參觀團,給他們表演、介紹經驗。
最忙的時候,廖敏一天要重複六遍同樣的發言稿,說到後來,她自己都恍惚了,覺得那些“紮根農村”的誓言,彷彿真的是從肺腑裡說出來的真心話。
隻有深夜回到知青點,看到宿舍牆上日漸稀疏的掛鉤,廖敏纔會猛地清醒過來。
原先掛著十二個人毛巾、挎包的牆上,現在隻剩下幾顆生鏽的釘子空懸著,孤零零的。去年還熱熱鬨鬨的十二人間宿舍,如今隻剩下她和熊建國的鋪蓋還卷在炕頭上,顯得格外冷清。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立冬。
那天,最後一批返城的知青把行李裝上了拖拉機,突突的馬達聲在村口響了很久。
小林臨走的時候,特意找到廖敏,往她手裡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語氣帶著點嘲諷:“傻子才真信你們那套‘紮根農村’的話,我先走一步,回上海吃大白兔去了。”
看著拖拉機揚起的漫天塵土,廖敏捏著那包還帶著溫度的奶糖,心裡五味雜陳。
不遠處,熊建國蹲在井台邊,正拿著磨刀石磨他的紅纓槍頭——那是表演《少年強》時用的道具。
金屬摩擦的聲音尖利刺耳,像是要把空氣都刮破。廖敏的腦海裡驀地閃過上個月去縣裡彙演時,文化館老館長偷偷跟她說的話:“小廖啊,跟你說個好訊息,你爸平反了,城裡的紡織廠已經給他留了崗位,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幫你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