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榮光以前是隊伍裡的文書,字寫的好。
那時候,隊伍裡人均胎教水平。
所以擁有民國高小文化的他,就成了行伍裡的高材生了,很受領導的重視。
他前半生起起落落,兜兜轉轉。
進過城,當過乾部,上頭的領導對他又多加照顧。
隻是後來那位領導到江西乾校進修去了,一時半會顧不上提攜黎榮光。
最後黎榮光纔回到麻黃梁生產隊,來當了個專門父負責扯麻岩腿腿的村支書...生產隊八大員個個陽奉陰違的,當的那才叫個鬨心!
直到葉小川那傢夥摔下懸崖,病癒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之後?
黎榮光這纔看見麻黃梁這片陰沉沉的天空,似乎已經被以葉小川為代表的新勢力扯出了絲絲罅隙...
他從此似乎才能看見點希望。
尤其是那天和葉小川關起門來嘀嘀咕咕一番之後,黎支書便決定:大大從此,不忍了!
它孃的。
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躺越鬨心。
它大大的,那咱以後就不忍了!
以後麻黃梁大隊裡,以前遺留下來的所有歪風邪氣、牛鬼蛇神那都得一掃而光...三個字:乾!
管他什麼七大姑八大姨,也不管它什麼陳規陋俗...先打倒在地,統統先砸爛再說!
老人家都說破盆盆罐罐...打爛了再建嘛!
頂多也就再修牛馬棚去,有甚大不了的?
就像當時葉小川所說的那樣:人活一回草木一春,咱上對得起老,左右對得起身邊人,能把小的撫養成人就行了。
我它媽還看誰的臉色??
隻見黎支書掏出來的這張白宣紙上的字,那真如行雲流水,既有力度又有韻律。
筆力蒼遒,但個個紮心!
大家不由抬頭望去。
奈何貧農築席和麻二蛋都不識字。
但憨老漢和那山漢後生都知道,在這種場合下,黎支書連錢也顧不上處置,卻偏偏拿出這麼一張紙來?
那肯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了。
於是麻二蛋輕輕捅捅婦女隊長麻艷嬌的腰,「姐,上麵寫的究竟是個甚?」
麻二蛋仗著自己是晚輩,他倒可以開口問。
貧農築席則和麻艷妮有點不對付...婦女隊長麻艷妮,她看不起貧農竹蓆這個好吃懶做的傢夥。
所以貧農築席隻能豎起耳朵聽。
隻聽麻艷嬌開口道:「其實也冇啥,就是咱村裡的村規民約...哦,這種東西,二蛋可能你聽不懂。
簡單來說,就是村乾部要給咱立規矩了。」
「【村規民約】」
麻艷妮開口唸。
【麻黃梁歷史久,三省界黃土坡,人勤勞地靈秀。好傳統不能丟,立村規同遵守】
(一):
【愛國家愛集體,跟黨走不回頭】
【務正業謀生計,勤勞作同富裕。
公家物要愛惜,公益事多出力。
聽指揮守紀律,懂孝順不忤逆】
(二)
【多讀書開民智,學文化懂科技
鄰裡間講情誼,互幫助甜如蜜】
【不盜竊不賭博,拒迷信遠黑惡
養宜厚葬宜薄,紅白事簡單做】
(三)
【尊客戶不欺詐,遇見了讓路側
笑相迎誠待客,若欺客必懲戒】
白紙上......寫了巴拉巴拉一堆。
然後在這村規民約之下,對於每一項違反,上麵都製定出了非常細緻的懲罰措施。
而且村裡不管是乾部還是社員,不管對方是族老,還是來自於小姓的守寡小媳婦。
大家的起點都一樣。
每個人的基礎分都是70。
這就相當於村乾部相信每一位社員,相信每一個人他們都是善良的,都是好的,都是合格的。
隻要做得好,那麼就可以加分,做得不好就扣分。
規矩都一樣,一視同仁,冇有誰能搞特殊。
包括村支書,包括大隊長。
也包括前來插隊的那8位知青。
若是誰犯規,那是肯定扣分的...無一例外!
而誰的基礎分一旦被扣,那就表示他的年底分紅,相應的,也會被生產隊扣發。
這就表示:誰要是愛打架?
可以,隻管打嘛...隻要不怕被扣錢,隻要不被不怕被民兵抓起來關小黑屋。
到時別哭就行...
以後在村裡。
誰要是像以前那樣敢仗著兄弟姊妹多,平時愛欺負人,喜歡無理取鬨,愛罵街?
一哭二鬨三上吊,實在不行,外加坐地炮的?
那就隻管去欺負、去罵,去耍潑好了...反正根據最新頒佈的《村規民約》規定,管理乾部會扣他的分。
其實那就等於扣掉他的分紅錢...看最後誰肉疼?
甚至包括批宅基地,什麼有招工指標進城之類的機會?
統統都是根據分數的高低來進行排名、進行篩選的...社員們各自的積分在那裡擺著哩。
眾目睽睽之下,誰也別想搞特殊。
這就相當於麻黃梁生產隊,以後無論是獎勵某個人,或者是懲罰某人,都是公開公正公平的。
是透明的。
好人得利壞人受懲。
而不像以前那樣,在麻黃梁生產隊裡,對任何社員的獎懲或是出工安排?
那得全看生產隊乾部的臉色,全憑他們的個人喜好來作出決定了。
以後...任何人的意見和喜好,已經變的不重要了。
一切,都得用規則說話!
由於事關每個人的切身利益,現場那是鴉雀無聲,簡直落針可聞...
而麻艷妮每念一句,圍在桌子跟前的大傢夥兒卻都反應不一。
有點頭表示認可的,也有暗自皺眉,心裡確實有牴觸情緒的...就比如要孝順長輩這一條?
咱天朝人以孝為本。
孝敬父母,關愛兄弟姊妹,必須要送自家孩子去上學,接受文化教育...那不應該的嗎?
可也有人不認同這一點。
就比如貧農築席麻大疙瘩...這傢夥爹媽早在解放前,就已經死在討飯的路上了。
這讓他上哪孝敬父母去?
子欲孝而親不待。
既然孝敬不了父母,那貧農築席他在這方麵就加不了分。
加不了分就多分不了錢。
而且到了後來,解放後,上麵給他分配了個婆娘,又還分了地主家的房給他成了個家。
這傢夥好不容易結了婚,生了一窩娃。
足足6隻哩!
而信奉『越窮越光榮』,並在這方麵嚐到了很多甜頭的貧農築席,並不認為孩子能讀書識字會有啥鳥用。
葉知青唸書唸的多吧?
他不照樣也得上山下鄉,不照樣也得跑過來幫著修地球?
因此貧農築席,他壓根就冇送孩子去唸書!
一家七口,不管老的少的,全都是文盲,加起來也認不了10個字。
所以這傢夥那是對《村規民約》裡『多讀書開民智,學文化懂科技』這一點,是相當不讚同的。
——送娃娃去唸書,不但得出書本費,出學費不說。
家裡還少了幾個幫忙刷鍋洗碗,割豬草掰玉米,或是去生產隊裡出工分掙錢的娃娃了吧?
念個屁的書,虧不虧啊?
而且反正他們唸完了書,回來不也得乾這些,還不照樣得當農民?
那不是捂著被窩放屁,自個兒給自個兒添堵麼...嘁!
不過...貧農築席心裡雖說在唱反調,但他嘴上卻絕對不說。
槍打出頭鳥這道理,這傢夥懂。
精著精著哩。
不過,黎支書似乎也冇打算聽取在場之人的意見。隻見他把《村規民約》往桌子上一拍!
隨後一雙如同機關槍子彈的淩厲目光環視一圈,「大傢夥對於村裡立下來的這些規矩,都有什麼些看法啊?啊,我就想問問,你們誰讚成,誰反對?」
還冇等目瞪口呆的大傢夥反應過來呢。
黎榮光立馬站起身,轉身就往屋外走,「村規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就會貼在村口,讓大傢夥兒以後照此執行。」
說著,老支書忽地又駐足。
扭頭指指桌上的鈔票堆,「至於這些錢嘛,1/3拿來分掉...鄉親們眼窩子淺。
當初大傢夥又出錢又出力的,好不容易纔把這市場建設起來,得讓他們看到一點盼頭。
1/3的錢,存入集體帳戶作為積累,以防萬一。
至於剩下的1/3嘛...呃,交給葉知青同誌決定...他看的長遠,你們...包括我,都不行。」
說完。
黎榮光閃身出了門...走了。
隻留下20大幾號人留在大廳裡麵麵相覷:我,我這不,還冇表態。
咱們不還冇說同意不同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