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支書是趁大家高興著了,專門跑來宣讀新鮮出爐的《村規民約》的。
群眾高興點好啊。
大家都在興頭上,這時說啥大家也不容易那麼計較,辦啥事阻力也冇那麼大不是?
所以他剛纔的宣佈,其實就是想藉機通知大家一聲,表示有這回事兒...就完了。
壓根冇就想徵求誰的意見。
不管在場的社員代表,還有其他生產隊乾部反對也好,支援也罷...結果都一樣,反正他是要堅決把這《村規民約》給實行下去不可的!
還需看誰臉色不成?
因為黎榮光知道基層工作很難乾,千頭萬緒亂糟糟,眾說紛紜鬨麻麻。
張三想向左,李四又想向右,王麻子又扯別的...能商量?
就好比拿批宅基地來說吧。
有人說,我家的院子那麼小,我家的窯洞那麼少,我想新蓋兩孔窯,別人都能批下來,你大隊乾部憑啥卡著我不批?
嫌我冇送禮,還是嫌我平時和你關係走得不近是不是?
但其實呢?
別人之所以能批下來,是因為他們家是分了戶的,把一家5口分成了4個戶頭。
而目前的按照農村政策,一戶一地基...人家本來就符合批準條件嘛!
但社員不理解,群眾不理解啊,他隻以為是大隊乾部在故意刁難。
又比如說城裡來了招工指標。
如果把這指標給了張三,那李四肯定會說閒話,他對大隊乾部肯定會有不滿!
反過來說,給了李四,那麼張三鐵定又會跳起腳的罵...
咋商量麼!
算了...既然商量不成,那就直接往下壓好了,愛聽不聽,隻要誰不遵守規定,那就給他一榔頭敲過去就好。
規定在那擺著呢!
咱一冇言之不預,也冇不教而誅不是?
——基層工作麼,看似簡單粗暴,實則隻有這樣,辦事效率才高。
黎榮光走了,麻大隊長不見蹤影。
一幫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嘀嘀咕咕幾番之後,忽然有點回過味來:難道,這一切都是葉小川那傢夥搞的鬼?
要不然就憑黎支書,還有麻岩的水平,再聯想一下他們以前的處事風格...咦?
不是葉知青乾的纔怪哩!
這不,自葉知清上次摔壞了腦子,從醫院裡搶救回來之後。
他便極力攛掇麻黃梁生產隊,讓大家非得集資搞個什麼【牲畜交易市場】!
大家都是從地裡刨食的陝北漢子,祖祖輩輩都是正經受苦人,誰能有這腦子啊?
不就葉小川這種南蠻子,不就他這種冇軟肋的單身知青,纔有那膽,纔有那腦子麼?
要知道...做買賣,當時大傢夥都很害怕。
可不知道葉知青他中了什麼邪,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摔壞了腦子?
反正他一從醫院出來啊,就極力攛掇要成立這個牲畜交易市場。
——做買賣?誰都知道能賺錢,其實大夥誰愛喜歡受窮啊,誰不想過富裕日子。
但這東西...藏在心裡想想就成,是能說公開出來的?
更冇人敢公開去乾這事兒了。
也就葉小川那膽大妄為的傢夥,他纔敢明目張膽的鼓動大家,湊錢開了個牲畜交易市場!
換成其他人,哪有這膽兒啊?
所以這事兒啊,鐵定和葉小川脫不了乾係!
它大大的。
你說,原本大家窮,但也樂的個逍遙自在,誰又願意平白在自己頭戴一頂緊箍咒呢?
治保主任麻雙強見所有人都有這猜疑,卻又個個不敢露頭,好像生怕得罪了葉小川似的。
於是這傢夥一拍桌子,「咱怕他個逑啊,走,咱找葉知青討個說法去!」
「走走走!」
早就對所有的男知青羨慕加妒忌恨,責怪正是因為有了那些插隊知青的存在,才導致自己娶不到媳婦的麻二蛋一馬當先。
「走!媽的,他葉小川一個外鄉人,還敢在咱麻黃梁吆五喝六的,居然敢給咱定規矩?個灰葛泡的...」
『砰——』
話冇說完,屁股上就捱了他哥一腳,這傢夥悻悻揉揉屁股,冇敢吭聲...
麻雙強是嫌自家這個冇腦子的山漢弟弟,那是啥話都敢往外說,啥人都敢惹啊。
葉知青...那也是你敢公開編排的麼?
也不怕他那兩個徒弟衝出來用酒瓶子砸你...
等到大傢夥往廚房後麵走,準備去雜物間裡找找葉小川問他為啥要想出這些餿主意?
憑啥要給大傢夥兒來這麼嚴厲的村規民約?
還,還來個【評分製】。
咱活咱的人,憑啥還得讓左鄰右舍來打分,憑啥還得讓大傢夥們來投票?
這麼一搞。
村裡的那些小姓,不就和麻氏家族成員一樣,大家不都得夾緊尾巴做人了麼?
那怎麼行。
咱麻氏家族,在這山峁峁上已經屹立千年,見證過無數生死輪迴。
如今卻混得跟村裡的那些小姓一樣,見誰都得低眉臊眼的...那哪成。
走!
找始作俑者,葉小川去,咱找他好好討個說法,憑什麼要打壓我們,而去扶持小姓?
你看..市場的開票員,是從知青裡選出來的。
飯店,集體旅招待所,包括牲畜交易市場的會計,也是由知青來擔任。
甚至連他招的兩個徒弟,一個胡妍,一個馬華...不也出自小姓嗎?
照這個趨勢下去,那以後整個麻黃梁生產隊裡小姓就會越來越受重視,越爬越高。
而麻氏家族的人,卻越來越不受待見,越來越進不去管理隊伍了。
長此以往,咱姓麻氏一族就會逐漸式微,在麻黃梁的生存空間就會被打壓的越來越小。
憑甚?
咱姓麻的,這是招他還是惹他了咋的?
等二十大幾號人,怒氣沖沖的組團衝到後廚,一看,葉小川卻不在。
此時早已打烊的飯店後廚裡,隻有兩個打雜的婆娘,連同葉小川新收的二徒弟馬華,還有大徒弟胡妍姑娘在那乾著雜活。
在幫著收拾廚具,準備明天的菜品啥的...
一問,結果才知道葉小川不在,說是他去招待所那邊,找那些住在招待所裡的『牛經紀』,『騾馬經紀』們喝酒去了。
堂堂一個知青,居然找他們喝酒?
眾人大眼瞪小眼,個個都滿是不解:牛經紀騾馬經紀?
那都是些啥人啊?
說白了就是二道販子!
這些人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不種莊稼,不餵牛羊,就在買家和賣家之間拉橋搭線,幫人說和賺『勞務費』『感謝錢』的傢夥。
屬於不勞而獲的寄生蟲!
平時是冇人看得起他們的。
上麵會打擊他們,說他們投機倒把。
乾部們鄙視,嫌這種人在生產隊裡不出工,天天就知道去十裡八鄉趕集瞅漏賺零花錢。
對農業生產毫無貢獻。
生產隊乾部又咋會喜歡呢?
甚至就連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莊稼漢,每每看見這種人,都得吐上一口老痰的,「啊呸!兒啊,你得好好乾活,踏踏實實做事,可不能學他那種遊手好閒的壞東西...」
經紀人,在這個時期就等同於二流子。
冇人會看得上的。
可為甚平時高高在上,連麻黃梁的乾部都有點看不上的葉大知青,又咋會跑去找他們喝酒呢?
嘁...真是奇了個大怪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