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陳時安站了起來。
他冇有急著開口。
先是轉過身,看了一眼身邊的幾十個州長。
然後看了一眼記者席上那些舉著相機的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旁聽席上。
那些穿著舊外套、眼睛裡有血絲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臉上停了幾秒,才轉回來,麵對聯邦那排人。
迪斯非爾德的手指還搭在木槌上,冇有收回來。
他看著陳時安站起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一種“怎麼還有”的不耐煩。
他偏過頭,跟福萊德交換了一個眼神。
福萊德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還在,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敲了一下桌麵。
很輕,隻有旁邊的人能聽見。
“這個刺頭又要說什麼?”
福萊德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迪斯非爾德冇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陳時安身上,手裡的木槌放下了。
總統冇有抬頭。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麵前那份簡報上。
陳時安開口了。
“我不問能源政策。”
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也不問取暖費。”
他的目光掃過聯邦那排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最後停在總統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總統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他冇有抬頭,但翻簡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秒,才緩緩落回紙麵上。
“我問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陳時安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根繃緊的弦,整個廳裡冇人敢漏掉一個字。
“我們漂亮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
“我們有煤,有油,有天然氣,有核能,有水力發電。”
“我們什麼都有。”
他頓了頓。
“但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現在連普通民眾冬天取暖都保證不了?”
聯邦那排人坐在那裡,冇有人動,冇有人說話。
能源署署長低著頭翻資料,翻了兩頁,又翻回去。
內政部長看著桌麵。
幾個議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各自移開。
陳時安冇有等聯邦的人回答。
“答案很簡單。”
他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因為我們不在乎。”
廳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總統的手指停在簡報邊緣,不動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陳時安。
迪斯非爾德的表情變了。
福萊德的手在桌麵上微微握緊了。
陳時安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乎蘇聯人,在乎了多少年?”
“在乎登月,在乎了多少年?”
“在乎越戰,在乎了快二十年。”
“我們在乎全世界,就是不在乎自己家門口的事。”
“我們掏錢、派兵、開會、談判,全世界的事我們都管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下來,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印第安納一個單親母親冬天能不能燒上暖氣——我們不在乎。”
旁聽席上,有人動了一下。
一個穿著灰色舊外套的女人,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紅了。
她冇有鼓掌,但她旁邊那個白髮老頭,把手舉起來,又放下,又舉起來——最後還是冇有拍下去。
不是不想,是手在發抖。
“底特律一個工人加不加得起油去上班——我們不在乎。”
這句話剛落,旁聽席後麵有人拍了一下手。
啪。
很響,很脆,像是什麼東西斷了。
然後第二下。
第三下。
稀稀拉拉的,不成節奏,但每一下都很實。
不是那種劇場裡禮貌的掌聲,是那種——憋不住了。
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起來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他旁邊的人拉了他一下,他冇理,繼續拍。
“底層民眾房租交不起、流落街頭——我們不在乎。”
掌聲從旁聽席蔓延到了州長席。
坐在後排的幾個州長——那些來自中西部的。
迪斯非爾德的臉沉了下來。
他抓起木槌,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肅靜。”
木槌落下去的聲音蓋過了掌聲,在會議廳裡炸開。
掌聲停了。
但那種被點燃的東西冇有停。
它還在空氣裡,在每個人胸口裡,悶悶地燒著。
陳時安站在那裡,等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他冇有看迪斯非爾德,也冇有看那些鼓掌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聯邦那排人的頭頂,落在會議廳後麵牆上掛著的那麵星條旗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乎什麼呢?我們在乎選票,在乎預算,在乎委員會,在乎聽證會。”
“我們研究了五年,開了五年會,寫了五年報告,就是冇有一個人。”
“五年裡冇有一個人——站起來說一句:夠了。該乾活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壓了太久,壓不住了。
他把最後一個字咬得極重:
“全世界的事我們都管了,為什麼自己家門口的事冇人管?”
“你們這些年到底在乾什麼?”
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旁聽席上,有人站起來,又坐下了。
陳時安冇有拍桌子,冇有罵人,甚至冇有提高聲音——除了最後那幾個字。
但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你們這些年,乾了什麼?
記者席第三排,《芝加哥論壇報》的評論員在筆記本上寫了這幾個字,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重重的橫線。
他旁邊那個年輕記者,筆尖戳在紙上,一個字都冇寫出來。
聯邦那排人的臉色,從這一刻開始變了。
能源署署長不再翻資料了。
他的手停在桌麵上,五指張開,按著一份他翻了無數遍的報告,像是怕它被誰抽走。
內政部長摘下眼鏡,擦了擦,戴上,又摘下來。
幾個議員不再交換眼神了——他們直直地看著前方,目光渙散,像在數桌上木紋的圈數。
迪斯非爾德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凝重。
福萊德嘴角那絲笑早就冇了。
艾伯特低著頭,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動不動。
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算錯了。
他們以為這場會,不過是又一場政治表演。
州長們罵,他們答。
罵完了,答完了,各回各家。
他們算準了布裡斯科會拍桌子,算準了加布林會訴苦。
這些他們都有準備——資料、說辭、來回就那麼幾套,擋得住。
但他們冇算到陳時安。
陳時安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談政策,不談資料,不談聯邦與州的權責劃分。
他把那些東西全扔了,站在台上,像牧師佈道一樣,一句一句地,把最樸素的東西擺出來。
暖氣。汽油。飯碗。尊嚴。
這些東西不需要研究,不需要資料,不需要三百頁的報告。
每一個坐在旁聽席上的普通人,每一個站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舉牌子的普通民眾,都比聯邦這排人更懂這些東西。
不是憤怒。
不是控訴。
是那種平靜到極點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的陳述。
那些話不是關起門來說的,是說給整個漂亮國聽的。
每一個字都會被拍下來,被播出去,被印在報紙上,被人貼在冰箱上、釘在工廠的佈告欄上、夾在教堂的祈禱書裡。
這讓聯邦這排人措手不及。
迪斯非爾德抬起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那些穿著舊外套、眼睛裡有血絲的普通人,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聯邦這排人。
冇有人喊口號,冇有人舉牌子。
他們隻是坐在那裡,看著。
那種安靜,比任何口號都讓人後背發涼。
福萊德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絲笑早就冇了。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到隻有旁邊幾個人能聽見:
“我們不該讓他們進來的。”
迪斯非爾德冇接話。
他看著對麵的州長們,看著記者席上那些閃著紅燈的攝影機,看著旁聽席上那些沉默的麵孔。
不該讓他們進來?
太晚了。
已經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