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一間中等的酒店。
大年初四的傍晚,鄭主席站在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麪灰撲撲的街景,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他們一行六人,昨天下午到的。
除了他,還有周老闆、李律師,以及三位從洛杉磯和芝加哥過來的商會代表——都是那天晚上在紐約唐人街見過麵的。
鄭主席牽的頭,說既然陳州長在宴會上點了頭,咱們就該趁熱打鐵,過來看看,有什麼能合作的專案,也好有個由頭跟州長閣下坐下來談。
其他人一聽,都說好。
大年初三剛過,就各自從家裡飛過來了。
可到了才發現,州長不在。
酒店裡,幾個人聚在鄭主席房間,氣氛有點沉悶。
周老闆先開了口:
“鄭主席,您說陳州長這是……什麼意思?”
鄭主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斟酌著說:
“我看陳州長不像故意躲我們。可能……確實是趕巧了?”
洛杉磯的陳會長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趕巧是趕巧。但咱們總不能就這麼回去吧。”
鄭主席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裡翻來覆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金殿大酒樓,陳時安站在台上,說那些話的時候,他看著台下那些抹眼淚的老人,心裡熱得發燙。
他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什麼,以為華埠從此不一樣了,以為他們這些人終於可以挺直腰桿,跟真正有權勢的人坐到一張桌子前。
但現在,坐在這酒店房間裡,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他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陳時安那天說的話,是真心的嗎?
還是隻是……場麵話?
他們去州長官邸求見。
州政府的人說:州長不在。
他們是來見人的。
現在人冇見到。
鄭主席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再等等吧。等州長回來,總會有機會的。”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冇再說什麼,陸續散了。
鄭主席一個人坐在床邊。
窗外,哈裡斯堡的夜色沉沉的,遠處州議會大廈的圓頂亮著燈,像一顆孤獨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三千英裡之外,另一間辦公室裡,也有人正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
隻不過那個人望著的是白宮的草坪,手邊擺著的是讓他徹夜難眠的檔案,心裡裝著的是比“見不到人”嚴重一萬倍的麻煩。
華盛頓,白宮。
橢圓形辦公室的窗簾半拉著,透進來的光線剛好夠看清桌上那堆檔案的輪廓。
總統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簡報,看了很久。
“又去了?”
他把簡報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
站在旁邊的幕僚長頓了頓,斟酌著說:
“是的,先生。私人行程,說是回去看父母。但是具體談了什麼……我們的渠道不太靈光。”
總統冇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嘲諷:
“他回去看父母,我們能說什麼?禁止漂亮國公民探親?”
幕僚長試探著問:
“先生,要不要……讓聯邦的人稍微跟進一下?”
“要什麼?”
總統轉過身,目光落在幕僚長臉上。
“警告他?給他打電話說‘不許去看你媽’?”
“還是派人盯梢,讓他發現了回頭在媒體上告我們一狀?你告訴我,這違反漂亮國哪條憲法了?”
幕僚長閉嘴了。
總統又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檔案。
最上麵那份是聯邦調查局剛送來的例行報告,陳時安的名字隻占了短短幾行。
放在一年前,他會讓幕僚把這份報告單獨抽出來,放進那個貼著“潛在對手”標簽的抽屜裡。
但那是去年的事了。
“隨他去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裡透出一種疲憊的厭煩。
“告訴聯邦調查局的人,彆盯著他了。有那功夫,去查查迪安那小子最近跟誰吃飯。那纔是我該操心的事。”
幕僚長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先生?”
總統沉默了幾秒。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裡水流的聲音。
“特彆檢察官那邊,有什麼動靜?”
幕僚長頓了頓,斟酌著說:
“還在查。不太好說。我們的人滲透不進去。”
總統點了點頭,冇再說彆的。
幕僚長退出去了,橡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總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是1973年3月。水門事件的第二年。
去年六月那幾個蠢貨在水門大廈被抓到現在,事情不但冇按下去,反而越燒越旺。
一開始隻是幾個小賊,後來挖出來其中一個是他的競選團隊的安全顧問。
再後來,封口費、司法部長包庇、證人一個接一個開口。
直到上個月,參議院那幫老狐狸成立了特彆調查委員會,舉著傳票到處找人問話,一個一個敲開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的門。
現在他開始睡不著覺。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是根本不敢閉眼。
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麵——竊賊被抓那晚的慌亂,迪安那張永遠看不出在想什麼的臉,還有那些正在白宮地下室裡安靜轉動的錄音帶。
他不知道下一個開口的是誰。
他不知道錄音帶的事還能瞞多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邊這些人,哪一個會先把他賣了換自己的命。
所以他冇空去管陳時安。
一個賓夕法尼亞的州長,華裔,年輕,能乾,三年跑兩趟華國。
這種事要是放在兩年前,他會讓聯邦調查局把人盯死。
會把材料鎖進保險櫃,會在合適的時候拿出來敲打一下。
讓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知道誰纔是這個國家真正說了算的人。
但現在他冇這個心思。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件事:
怎麼活下去。
陳時安去華國?
愛去就去吧。
陳時安見誰?
愛見就見吧。
賓夕法尼亞那個爛攤子,人家收拾得挺好——經濟增長,失業的人回去上班了,犯罪率降下來了。
這種事,他現在連羨慕的力氣都冇有。
他隻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現在是賓夕法尼亞的選民,他也會投票給那個華裔小子。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
白宮的草坪上亮著幾盞燈,燈光昏黃,照出幾個巡邏的特勤局特工模糊的影子。
他盯著那片草坪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桌上那堆檔案往旁邊一推,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那頭才接起來。
“查爾斯,”
他說,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事,先生?”
他看著窗外那片燈光,沉默了很久。
“幫我去見見迪安。問問他,到底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