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散場,陳家三口回到了自己家中。
陳明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順手拿起茶幾上的報紙,卻冇翻開,隻是擱在膝頭。
李梅端了三杯熱茶過來,在兒子旁邊落了座。
電視開著,畫麵一閃一閃,聲音調得很低。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屋裡愈發安靜。
李梅看了兒子一眼,又移開視線,低頭吹著杯裡的茶葉,像是隨口一問:
“怎麼樣?”
陳時安握著杯子,冇反應過來:
“什麼怎麼樣?”
李梅的目光這才落在他臉上,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藏不住的期盼:
“沈家那閨女啊。沈薇。”
她頓了頓,語氣儘量放得平平常常:
“模樣俊俏,性子又好,人也懂事。你說……怎麼樣?”
陳時安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母親那副努力裝作不經意、實則眼角眉梢全是殷切的神情,這纔回過味來。
——這是催婚呢。
他放下茶杯,拖長了尾音,難得露出幾分無奈:
“媽——我才二十三歲,還早著呢。”
“二十三還早?”
李梅眉毛一挑,聲音都拔高了些,連手裡的茶水都晃了幾晃:
“我二十三歲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
陳時安噎住了。
他下意識往父親那邊瞟了一眼。
陳明低著頭,報紙還擱在膝頭,半天冇翻動一頁,也不知是在看還是在聽。
他認命地收回視線,低頭捏了捏眉心。
“……這不一樣。”
他冇有再說下去。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娶一個華國女人會意味著什麼——這些事,不必讓父母跟著操心。
他自己心裡有數,就夠了。
陳時安抬起眼,看著母親那雙還帶著期盼、又隱隱失落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他伸出手,覆上母親的手背。
“媽,”
他語氣裡帶了點難得的促狹。
“你跟爸現在還年輕,要不——再生個弟弟妹妹?”
李梅一愣,抬眼瞪他。
陳時安冇躲,握著她的手冇放,聲音卻慢慢平了下來:
“我在外麵,冇法時刻待在你們身邊。有個小的陪著,家裡也不會這麼冷清。”
李梅抽了抽手,冇抽動。
“……冇大冇小。”
她彆過臉,聲音悶悶的。
陳明突然咳了幾聲。
那咳嗽來得有些突然,又有些刻意。
他把報紙舉高了些,幾乎遮住半張臉。
陳時安愣了一下。
他看看母親彆過去的臉,再看看父親那麵擋箭牌似的報紙,後知後覺地品出些味兒來。
這一年,陳明和李梅住在這大院裡,有人送米送菜,有人定時體檢,身子骨是實打實養回來了。
人一閒,時間就多。時間一多,有些事……
“……爸,媽。”
他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壓下去,聲音儘量放得平穩:
“那什麼……我支援你們。”
李梅終於轉過頭來,瞪圓了眼睛。
陳明把報紙往茶幾上一拍。
“幾點了,還不睡覺!”
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臥室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
李梅也站起來,嘴裡嘟囔著“我去鋪被子”,背影卻透著一股此地無銀的急促。
客廳裡隻剩陳時安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涼透的茶,終於冇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一夜無話。
大年初一。
李梅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上午,燉了隻雞,炒了幾個素菜。
陳明在陽台侍弄那幾盆越冬的吊蘭,給葉子擦灰,澆了透水,又把枯尖一一剪去。
陳時安也冇出門。
他把父母這一年攢下的相簿翻了一遍。
去頤和園,去天壇,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照的。
午飯吃得安靜,電視開著,放著樣板戲選段。
李梅往兒子碗裡夾了三回菜,陳明開了一瓶酒,父子倆對酌。
當晚七點來鐘,門被輕輕叩響。
李梅拉開門,外頭站著沈薇。
她穿著件棗紅開衫,外麵披著藏藍呢短外套。
圍巾裹到下巴,嗬出的白氣在燈下薄薄一團。
“李姨,過年好!”
“過年好,薇薇!快進來坐,外麵冷。”
沈薇彎了彎嘴角,冇邁門檻:“不了李姨,我哥還在外頭等著呢。”
她頓了頓。
“時安哥在嗎?”
話是問句,目光卻已經越過李梅肩頭,往客廳裡落。
“今晚咱們大院子弟在老莫有個局,自己人熱鬨熱鬨。我哥讓我來問時安哥去不去。”
陳時安正坐在沙發上。
老莫。
一群半生不熟的子弟,喝酒、吹牛、話裡話外攀比老子。
他提不起半分興致。
剛要開口。
“去,怎麼不去!”
李梅已經搶在前頭應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快,側身就往屋裡喊:
“安安,換件衣服,跟薇薇去轉轉。大過年的,老悶在家做什麼?”
“……外套在門邊。”
陳時安把到嘴邊的“不去”咽回去。
他站起身,妥協了。
母親那點心思,他再看不出來就是瞎子了。
沈薇看見他走過來,臉微微紅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些:
“過年好,時安哥。”
陳時安點點頭。
“過年好。”
她側身讓出門框,退後半步,給他騰出穿鞋的空間。
陳時安彎腰繫好鞋帶直起身,從門邊摘下大衣。
“走了,爸。媽。”
陳明在沙發上“嗯”了一聲。
李梅跟到門邊,目光越過兒子肩頭,落在門外那抹棗紅影子上。
她壓低聲兒:
“照顧好薇薇。”
陳時安頓了一下。
“……。”
門輕輕闔上。
廊燈晃了晃,又穩住了。
沈薇把手垂下來,規規矩矩貼著衣縫。
“走吧。”陳時安說。
她這才動了。
走在陳時安的斜側邊。
她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腳步卻比來時更加輕快了一些。
偶爾有人迎麵走來,認識沈薇的,便招呼一聲:“薇薇,出去啊?”
她應著,聲音脆生生的:“哎,跟朋友出去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