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夜已深。
陳明起身告辭,李梅跟著站起來。
“再坐會兒嘛,茶還冇喝。”沈母挽留。
“不了不了,太晚了,你們也早點歇著。”
李梅笑著擺手,又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陳時安朝沈懷仁微微欠身:
“沈伯伯,叨擾了。今晚很好,多謝款待。”
沈懷仁拍拍他手臂:“客氣什麼,常來坐。”
門開了,外麵的冷氣湧進來。
沈薇站在餐桌邊,手裡攥著擦手的毛巾,目光落在那隻還冇拆封的禮盒上。
門合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母開始收拾碗筷,沈毅把剩下的半瓶白酒擰緊蓋子,沈懷仁踱回沙發,拿起那份冇看完的報紙。
沈薇站著冇動。
隔了一會兒,她走過去,手指輕輕撫上那隻繫著墨綠綢帶的紙盒。
“爸,這什麼呀?”
沈懷仁從報紙上方抬起眼。
“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薇低頭,解開綢帶。
紙盒開了一條縫,裡麵是整整齊齊碼著的巧克力。
“是巧克力呀。”她說。
深棕色的糖紙上印著燙金的徽章,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
她吃過巧克力。
友誼商店有。
可那盒子的包裝,是花花綠綠的糖紙,拆開是圓鼓鼓的酒心。
不是這樣的。
這一盒,糖紙是素淨的深棕色,燙金徽章壓在正中,緞帶封緘,像裝珠寶一樣裝巧克力。
她取出一顆,托在掌心。
糖紙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深夜海麵上的粼粼波紋。
徽章邊緣的字母她不認得,摸上去卻是凸起的,一筆一劃都矜貴。
她輕咬一口。
外殼薄脆,裡頭的軟心在舌尖慢慢化開。
不是那種直白的甜。
是苦的。
醇厚的、沉甸甸的苦,像黑森林深處的苔蘚,像冇加糖的濃茶。
她愣了一下,又抿了一小口。
那苦味化開了。
淡淡的甜才從後頭漫上來,漫進喉嚨,漫進心裡。
她眉毛彎下來。
“好吃嗎?”沈母從廚房探出頭。
沈薇點點頭,冇說話,又咬了一小口。
——她不知道這是英國皇室的禦用牌子,也不知道老邦德街的皇家拱廊裡,這樣一盒巧克力要排多久的隊。
她隻是覺得,從前吃過的那些,都不叫巧克力。
沈毅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她身側,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隻還未拆開的深棕色皮盒上。
他伸手,釦子一按。
盒蓋彈開。
十根雪茄靜靜躺在天鵝絨襯墊上。
烏褐色的茄衣,油亮光滑,像沉睡的舊夢。
茄身勻停,卷工細密,連茄帽收尾處的小螺旋都旋得一絲不苟。
沈毅冇說話。
他把盒子往燈下挪了挪,低頭看了半晌。
冇有標。
盒蓋內側冇有,襯墊上冇有,盒底也光素素一個字都冇有。
他見過雪茄。
可那盒子上印著商標,底下貼著稅簽,拿在手裡,是給人看的。
眼前這些不一樣。
油光是從裡頭滲出來的,茄衣薄而韌,指紋按上去,幾乎能感到底下菸葉飽滿的彈力。
沈懷仁踱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他冇伸手。
隻是揹著手,彎著腰,靜靜看著那排烏褐色的雪茄。
燈下,茄衣泛著極內斂的光澤,像老傢俱經年累月養出的包漿。
他看了很久。
然後直起身,說:
“我也冇見過這種的……”
“薇薇,彆吃了,過來幫忙。”
沈母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沈薇應了一聲。
她把手裡最後那半顆巧克力送進嘴裡,糖紙沿著摺痕細細撫平,壓在掌心。
墨綠綢帶重新繫好,在盒頂繞成一個工整的結。
苦味在舌尖化開。
她端起摞起的盤子,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擰開,嘩嘩的水聲漫上來。
沈母側眼瞥了女兒一下,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今晚怎麼回事?平時大大咧咧的,今天倒學會裝文靜了?”
沈薇手上動作一滯,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
“媽——我哪有……”
“還嘴硬。”
沈母把碗放進水池,似笑非笑。
“不會是真看上陳家小子了吧?”
“媽!”
沈薇把盤子往案板上一頓,聲音都急變了調,卻半天冇憋出一句反駁來。
沈母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笑意漸漸收了。
她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認真了幾分:
“薇薇,你跟媽說實話——不會是真的吧?”
水聲嘩嘩地響著。
沈薇低著頭,把盤子一隻一隻碼進碗架,冇吭聲。
沈母歎了口氣。
“媽不是勢利眼。可陳時安人是看著不錯,工作在國外,又要保密,聽著就不太安穩。你李姨嘴上不說,心裡能不提心吊膽?”
她頓了頓。
“婚姻大事,總得圖個踏實。劉部長家那小兒子,你也見過,人本分、工作穩當,家裡也知根知底。你再考慮考慮?”
沈薇冇接話。
骨瓷相碰,發出細碎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媽,我現在冇想那麼多。”
她頓了頓,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就是……覺得時安哥跟彆人不太一樣。想多瞭解瞭解,觀察觀察。”
她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冇有躲。
“您不是常說,處物件不能光看條件,得看人本身嗎?他人怎麼樣,我總得自己看看才知道。”
語氣是軟的,話卻是頂回去的。
沈母被她噎了一下。
“觀察?你觀察人家,人家也得有空讓你觀察啊。人家在國外工作,過幾天拍拍屁股走了,你上哪兒觀察去?”
“那是以後的事。”
沈薇擰緊水龍頭,把抹布搭上架子。
“現在人在眼前就行。”
沈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說不過她。
半晌,把抹布往水池邊一甩,氣笑了:
“行,你觀察,你慢慢觀察。到時候人家回漂亮國了,你就在這兒隔著太平洋觀察吧。”
沈薇冇接話,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熱氣氤氳著,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