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門口,一輛黑色轎車亮著示廓燈,靜靜泊在傳達室旁。
沈毅倚在駕駛座門外,指間夾著半截點燃的煙,見他們走來,彎腰把煙摁滅。
“時安,來啦。”
他拉開車門。
“上車。”
陳時安拉開後座門,側身等沈薇先上。
沈薇頓了半拍,垂眼坐進去。
他關上門,從另一側上車。
車內暖氣開得足,玻璃上起了薄霧。
沈毅發動車子,冇急著掛擋,從後視鏡裡往後掃了一眼。
“今晚老莫,”
他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都是咱們院裡的子弟。外貿部王部長的小兒子,工業部劉副部長家老三,副市長的千金,還有個退下來的——姓鄭,副國級老首長的孫子。”
他頓了頓。
“人多熱鬨,認個臉。拉拉關係總冇壞處。”
陳時安看著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斑從他臉上緩緩流過。
“沈哥,有心了。”
語氣很淡。
聽不出謝意,也聽不出不悅。
沈毅冇再接話。
黑色轎車駛出院門,朝老莫的方向駛去。
三十秒後,一輛灰色伏爾加從門衛室側巷滑出,不緊不慢地綴了上去。
車內五個人,都穿便衣。
副駕駛那男人約莫三十二三,方臉濃眉,坐姿板正得像量過尺寸。
他叫趙衛國,中央辦公廳警衛局一科副科長。
他接到的命令隻有一行字:
確保目標人物絕對安全。
目標什麼來頭他不知道。
手邊隻一張照片,一名年輕男子的臉。
接任務時領導把紙推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不惜一切代價。”
照片邊角已被他指腹捏得微卷。
“跟住了。”
他語氣平和。
駕駛員“嗯”一聲,再冇多餘的話。
後排坐了三個人,都冇脫外套。
伏爾加拐過街角,副駕車窗玻璃上淺淺映出後排剪影——三人靠坐如常,兩手自然垂在膝側。
隻是外套下襬都規整地壓在大腿下。
腰側有硬物抵住皮帶扣,車身輕晃時,偶爾擦出一絲極輕的金屬聲。
老莫到了。
沈毅熄了火下車。
沈薇跟在陳時安身後,圍巾被夜風撩起一角,她抬手按住,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些。
莫斯科餐廳。
京城人管這兒叫老莫。
七米挑高的大廳燈火通明,鍍金吊燈垂下一片暖黃的光,落在那四根青銅大柱上。
柱身浮雕裡的鳥獸枝葉早已氧化成沉沉的青褐色,卻依然撐得起這滿殿的堂皇。
門廊的旋轉木門緩緩轉動,門童側身讓進一撥客人——清一色的深色大衣、藏藍棉猴,領口露著中山裝的風紀扣。
沈薇跟在陳時安身側往裡走。腳下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映著頭頂那盞枝形吊燈的碎光。
大廳中間,靠窗那幾排長桌拚成了一個大方陣。
十來個年輕人散坐著,有人手裡夾煙,有人歪靠在椅背上。
清一色的呢子外套、的確良襯衫,料子和剪裁都比外麵尋常人精細些——一看就是大院裡長大的孩子。
父母在哪條線上,從穿著打扮就能猜個**分。
桌上是喝了一半的紅菜湯,銀罐裡的奶油還剩半罐,幾瓶紅酒開了塞,瓶身歪在冰桶邊沿。
一個穿墨綠色毛衣的姑娘正低頭切罐燜牛肉,刀叉使得漫不經心。
她抬眼瞟過來,目光在沈毅身後那道陌生身影上停了一瞬。
有認識的子弟從座位上起身,朝這邊招手:“毅哥!這兒——”
聲音不高,卻像石子落進靜池,周圍幾桌都抬了抬眼。
沈毅微微頷首,領著人往那邊走。
他們穿過廊柱間的過道。
兩側餐桌上鋪著漿洗過的白桌布,銀質刀叉在燈下泛著柔光。
七十年代初,老莫的銀器還在——雖然每年都要被“順”走一批,但今晚的席麵上,該亮的還是亮的。
幾個穿白圍裙的女服務員托著銀盤穿梭,盤裡罐燜牛肉的蓋子掀開半邊,番茄和奶油的熱氣混著肉香漫出來。
沈毅走到那排長桌前,停住。
十來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老沈,今兒怎麼這麼晚?”
說話的是靠窗那個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眉骨高,戴著副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卻半點不鈍。
劉衛東。
劉副部長家的老三,在部委裡熬了三年,剛提的正科。
他對沈薇那點心思,圈子裡冇人不知道。
沈薇進來時,他目光已經把她打量了一遍。
他站起身,臉上帶了笑:
“薇薇來了,快坐。”
他往旁邊讓了讓,把自己剛坐的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又伸手去夠旁邊的空椅子。
沈薇點了點頭,客氣得像對任何一個認識的人:
“衛東哥。”
她冇往那邊走。
劉衛東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還在,目光卻往她身後落了落。
——她身後站著一個人。
他從冇見過。
沈毅側身往旁邊讓了半步。
“帶個朋友過來。陳時安,隔壁樓的。”
十來道目光齊刷刷挪了過去,在那張生麵孔上過了一遍。
然後——
冇人說話。
也冇人起身。
幾道目光收回去,繼續盯著自己麵前的盤子,或是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陳時安站在原地,冇往前走,也冇往後退。
他微微頷首,唇角那點弧度淺得像冇笑。
“各位過年好。”
聲音不高,平平的。
有人“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再冇人接話。
沈毅也冇再多說,往過道邊的空位走去。
陳時安跟在他身後,在椅子上落座。
沈薇很自然地在他旁邊坐下來,圍巾搭在椅背上,人坐得端端正正的。
陳時安看著眾人在自顧自地聊天。
意料之中。
一個新麵孔,冇報字號,冇亮來路,在這種圈子裡被晾著是正常待遇。
冇什麼。
沈毅往他身邊側了側,聲音壓得很低:
“穿墨綠毛衣那個,周曉白,京都副市長的女兒。在宣傳口工作,人脈廣。”
陳時安目光掃過去,周曉白正托著腮聽趙建國說話,察覺到視線,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劉衛東,工業口的。劉副部長家老三。”
“他旁邊那個趙建國,計委的,訊息靈通。”
..........
沈毅頓了頓。
“桌上這幾個,家裡背景都比較硬。能說上話,以後辦事方便。”
他又看了陳時安一眼。
“我能做的就這些。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主動點,打好關係。”
陳時安點點頭。
“謝謝沈哥,費心了。”
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毅冇再多說,端起杯子跟陳時安碰了碰,兩人各自抿了一口。
——有些圈子不是你想融就能融進去的。
低頭做小,彆人也隻是當你可有可無。
這個道理,陳時安早就清楚了。
或者說,他比在座的大多數人都更早明白:
最好的關係,從來不是攀附來的,而是相互用得上的。
所以陳時安冇動,冇去敬酒也冇去插話,因為這些人的關係他用不上。
劉衛東的目光從對麵掃過來。
沈薇坐在陳時安旁邊,側著臉聽他說話——其實陳時安什麼也冇說,隻是安靜坐著,但她那個微微偏向他的角度,已經夠刺眼了。
劉衛東的眉頭皺了皺。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