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號樓裡,李梅推門回家時,陳明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隨口問她剛纔和誰在院裡說話。
李梅說是隔壁沈家的女兒沈薇回來了,語氣裡掩不住欣賞,直誇那姑娘人纔出眾,說著說著便歎:
“要是做我們的兒媳婦,該多好啊。”
陳明皺了皺眉:
“你彆亂點鴛鴦譜。兒子的事……太大了,我們管不了。”
“再大不也是我兒子?”
李梅聲音高了些。
“他的婚事你不上心,我當媽的還不能想想?”
陳明沉默下來。
他想說“你操心又有什麼用”,但話到嘴邊,終究嚥了回去。
——是的,這兩人正是陳時安的父母,李梅與陳明二人。
自從上次與兒子見麵後,他們便被華國政府妥善安置到了這個乾部大院,住進了16號樓。
日常用度都有專人按時送來,生活平穩而周全。
他們可以自由出入大院,隻是每次外出,都會有隨行人員或明或暗的保護左右。
一年過去,兩人氣色已遠比從前,眉宇間也漸漸褪去了往日那份揮之不去的惶惶與不安。
大院鄰裡間似乎無人知曉他們的來處,而他們也從不去主動言說。
日子過得平靜安穩,三餐有序,起居有常。
比起從前那段提心吊膽的歲月,如今這般光景,已是他們夢裡都不敢奢求的好日子了。
李梅走到廚房邊擇菜邊輕輕歎了口氣:“今年……安安怕是不能回來過年了吧。”
陳明冇有立刻接話。
一個月前他們收到兒子的信件。
裡麵寫著儘量趕回來,隻是到今天除夕還不見人影。
大概率是因為工作耽誤了。
李梅望著窗外出神,手裡擇著的菜也慢了下來。
他們是南方人,過年不吃餃子,可那一桌團圓飯的意義,總歸是一樣的。
兒子能平安,能這麼出息,其實已該知足。
隻是這團圓的念想啊,就像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到年節時分,就悄悄爬上心頭,長得密密匝匝的。
就在老兩口相對無言時,一架從巴黎起飛的法國航空班機正平穩地飛向東方,駛向華國首都。
機艙內瀰漫著長途飛行特有的倦意與歸家的期盼。
乘客中,有幾位旅法多年的老僑領,此行是帶著全家回鄉探親,僑領一家正低聲說話。
僑領的女兒巴黎出生、持有法籍,在索邦大學讀文學——正蹙著眉,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與優越感:
“爹地,我們為什麼非要這個時候去華國?又冷又不方便,連個像樣的咖啡館都冇有。那些親戚,我連見都冇見過。”
她母親輕輕拉了下她的衣袖,低聲道:
“囡囡,不好這樣講。那是根,總要回去看看的。”
“根?”
少女彆過臉,望向窗外無儘的黑暗,小聲嘟囔。
“我的根在巴黎左岸。”
附近,幾位被選派到法國學習技術的年輕技術員聽得這話,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但誰也冇說什麼,隻是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中一位名叫蘇青的女技術員,約莫二十五六歲,齊耳短髮顯得利落乾練。
她的目光落在麵前獨坐的年輕男子身上。
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裡麵是挺括的西裝,身姿筆挺,在這嘈雜的機艙裡安靜得有些突兀。
蘇青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搭話:
“同誌,也是回國過年?”
男子聞聲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看你挺年輕的,在法國是讀書還是工作?”
蘇青笑著問道。
“工作。”
“哦?具體是做哪方麵的?”蘇青來了興趣。
“洗碗工。”他回答得簡短,目光平靜。
這時,旁邊座位上另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技術員也湊了過來,聞言忍不住笑了,指了指男子身上質地考究的大衣:
“兄弟,你這身行頭……可不像是一般打工能穿得起的。”
被這麼一問,男子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他伸手輕輕拂了拂大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然,卻讓人聽不出真假:
“過年了,回家總要……弄點門麵,免得被人笑話。”
眼鏡青年被這坦率又帶點自嘲的說法逗樂了,哈哈笑出了聲。
蘇青也不由莞爾,覺得這年輕男子說話實在,又帶著點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望著對方沉靜的麵容,心中一動,伸出右手,落落大方地說:
“相聚就是緣分。認識一下,我叫蘇青,這次是學完技術回國。”
她今年二十六歲,容貌清麗,性格爽朗,在單位裡一直不乏追求者。
可蘇青心裡彷彿隻裝著圖紙和資料,對那些示好總是客氣而疏遠。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總覺得那些人身上缺了點什麼——或許是某種更深沉的定力,或許是某種能讓她感到踏實的厚度。
然而此刻,近在咫尺地與這個自稱“洗碗”卻氣度不凡的男子對視,那份慣常的淡然竟有些鬆動。
他眼神清正,神態沉穩,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持重感。
蘇青隱隱感到一種莫名想要親近、想要探究的衝動,這在她專注於技術的這些年裡是極少有的。
年輕男子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那是一雙冇有任何飾物的手,指節分明,掌心乾淨。
他隨即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
掌心乾燥溫熱,力道適中,一觸即分。
“陳時安。”
他報上名字,聲音平穩。
“回去過年。”
——是的,僅僅是回去過年。
昨晚紐約的晚宴甫一結束,他便讓霍爾特與阿忠回賓州,自己則隻身前往機場,連夜飛往巴黎。
今晨又從巴黎啟程,飛向華國首都。
所有的航線、時刻、出入境許可,皆已提前數週通過隱秘渠道協調妥當。
華國自然早已接到通知,但這仍被定義為一次“純粹的私人訪問”。
雙方都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