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號樓,沈薇家。
推開刷著暗紅色油漆的實木大門,一股暖意混合著燉肉的香氣撲麵而來。
門廳寬敞,靠牆的衣帽架上整齊掛著幾件軍大衣和棉外套,下麵擺著幾雙乾淨的布鞋。
“爸,媽,我回來了!”
沈薇的聲音在安靜的樓裡響起,帶著歸家的雀躍。
“哎喲,可算到了!”
沈母繫著圍裙從一樓的廚房快步出來,手裡還沾著麪粉。
“快,把大衣脫了,凍壞了吧?先洗把臉暖和暖和。”
沈薇利落地脫下沉重的棉軍帽和大衣,掛在衣帽架上。
她裡麵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沈父——沈懷仁,工業部下屬某局局長,正廳級——也從二樓的書房走下來。
他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國內動態清樣》,身材清瘦,帶著久居領導崗位的沉穩。
看見女兒,嚴肅的臉上露出笑容:
“路上順利嗎?團裡演出任務都圓滿完成了?”
“都順利,爸。”
沈薇換上棉拖鞋,親昵地挽了下父親的胳膊。
“領導特批了五天假。我們這次下部隊,反響特彆好。”
“那就好。”
沈懷仁點點頭,目光裡帶著審視與欣慰。
沈母端來熱水:
“快擦把臉。餓了吧?就等你回來包餃子了。”
她歎了口氣,朝牆上的掛鐘望了一眼。
“你哥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趕回來吃上年夜飯。昨天來電話,說還在跟市裡的調研組跑紡織廠技術改革的事兒,任務緊,脫不開身。”
沈懷仁走到茶幾旁放下檔案,語氣平靜:
“他那個位置,節假日忙是常態。技術改造是當前重點工作,他能紮在一線是好事。年輕乾部,最忌浮躁。”
“大哥這是想做出點實在成績呢。”
沈薇一邊擦臉一邊說,語氣裡帶著對兄長的欽佩。
沈薇的話讓沈懷仁微微頷首。
兒子沈毅今年二十七,在市委辦公廳綜合處任副處長,這個年紀走到這一步,算是踏在了正確的節奏上。
路徑也標準:下過車間,調進機關,筆頭硬,作風穩。
但這隻是起步,往後的路,更需要步步為營。
“他能沉下心去研究具體問題,這方向是對的。”
沈懷仁評價道,話不多,但已是難得的肯定。
他隨即轉向女兒。
“你也別隻顧著演出,政治學習不能落下。你們文工團也是思想戰線的重要陣地。”
“知道啦,爸。我們每週都有學習會。”
沈薇笑著應道,挽起袖子。
“媽,我來擀皮兒,您包。”
“好,咱娘倆快點,等你大哥回來,正好下鍋。”
擀麪杖在沈薇手裡轉得飛快,一個個圓圓的餃子皮落在案板上。
“媽。”
她一邊擀皮,一邊像想起什麼似的說。
“剛纔我回來,在門口碰到隔壁樓李姨了,正倒煤渣呢。聊了兩句,她說她兒子今年大概不回來……他們兩口子自己過年。”
沈母包餃子的手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
“你李姨……不容易。孩子在外頭,終究是牽掛。”
“爸。”
沈薇抬起頭,看向客廳裡的父親。
“您知道李姨家兒子具體是做什麼的嗎?在哪個單位?怎麼年底都這麼忙,過年也回不來?”
沈懷仁的目光從檔案上抬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揉了揉鼻梁。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貫的謹慎。
“老陳他們一家搬進來已經快一年了,我也一次冇見過他兒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你李姨他們自己不提,就是不想彆人多問。有些工作,有紀律。”
沈母接過話頭,聲音壓低了點:
“我倒是有次跟她閒聊時隨口問過一句。她當時笑了笑,就說‘孩子在外地,工作性質特殊,忙’,彆的再冇多說。我看她神色……像是不願深談,後來我也就冇再問了。”
她搖搖頭。
“估摸著,可能是涉及到保密的科研單位,或者彆的什麼重要崗位吧。這年月,不該問的彆問。”
廚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爐火上燉鍋輕微的咕嘟聲。
沈薇“哦”了一聲,點點頭,冇再追問。
她明白,在這個大院裡,許多家庭都有不便言說的部分。
看著母親手裡靈巧捏出的一個個飽滿的餃子,再想到隔壁那棟小樓裡此刻的冷清,她心裡那點柔軟被觸動了。
擀麪杖在手心轉了個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
“爸,媽……李姨和陳叔就兩個人,年夜飯肯定也簡單。咱們家包了這麼多,大哥還不知道幾點能到……要不,等會兒煮好了,我給李姨他們端一碗過去?或者……請他們過來一塊兒吃年夜飯?也熱鬨點。”
她聲音不大,帶著商量的語氣,眼神清澈,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兩家相鄰,不忍見鄰居太過冷清。
沈母包餃子的手停了下來,抬眼看了看女兒,眼神裡有讚許,也有斟酌。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丈夫。
沈懷仁也聽到了女兒的話。
他對廚房裡的妻女開口:
“薇薇說得對,大過年的,鄰裡之間是該多走動。你陳叔李姨就兩口人,確實冷清。”
他看著女兒,臉上帶著溫和的鼓勵:
“這樣,等餃子煮好第一鍋,你就送一碗過去。順便啊,誠心實意地請他們老兩口過來,一塊兒吃頓年夜飯,熱鬨熱鬨。”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話可以這麼說——就說家裡人多,餃子包不完,想請李姨過來幫幫忙、搭把手。
我呢,也想跟你陳叔叔下一盤棋,切磋切磋。
話說得家常些、自然些,彆讓人家覺得是客氣,像是咱們真心需要他們來湊這個熱鬨。”
沈母在一旁聽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同的笑容:
“就是就是,人多包餃子快,過年嘛,圖的就是個團圓熱鬨。薇薇,你就這麼去說。”
沈薇見父母都支援,而且話說得如此樸實貼心,既全了鄰裡情分,又給了對方一個十分自然、不會感到負擔的台階,心裡一陣暖意,立刻笑著應道:
“哎,我明白了!保證把陳叔和李姨高高興興地請來!”
這個決定,讓屋內的年味似乎更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