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報姓名後,陳時安並未刻意冷淡,但也未深談。
蘇青倒是對這位氣度獨特的“洗碗工”頗感興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回國後想去吃的小吃、想看的電影,以及廠裡即將上馬的新專案。
她語氣裡帶著技術員特有的務實與憧憬。
陳時安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會簡短地接一兩句話。
他的話不多,卻總能恰如其分地接上話題,言語平實溫和,彷彿一個耐心傾聽的老友,讓人感到格外舒服與放鬆。
不知不覺便聊了一路。
時間在引擎的低鳴與斷續的交談中悄然流逝。
飛機平穩降落,滑行,停穩。
艙門開啟,乘客們帶著行李魚貫而出。
廊橋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法國僑領一家很快被幾位胸前彆著“僑辦”徽章的工作人員熱情地接走。
蘇青和眼鏡男子等幾位技術員也看到了舉著“北方機械廠”牌子的接站同事,正朝他們揮手。
蘇青提著簡單的行李,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向身旁的陳時安。
“陳同誌,”
她語氣爽朗,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在北方機械廠工作。如果你……之後有空來城西,可以來找我。”
她頓了頓,看向不遠處來接自己的廠車。
“我們車應該還有位置,要不要……捎你一段?你去哪裡?”
陳時安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接站的人群。
他的視線越過了那些牌子,落在了稍遠處——那裡,外交部司長王宏誌正與另一位氣度沉穩的同誌安靜站立,目光已然鎖定了這裡。
雖未上前,但那等待的姿態已說明一切。
他收回視線,對蘇青露出一個感謝的微笑,那笑容禮貌而周全。
“謝謝,蘇同誌,有機會的話我會去的。”
他聲音平穩。
“接我的人,已經來了。”
他朝王宏誌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即提起那隻簡單的皮箱,步伐沉穩地向前走去,走向那兩位顯然並非尋常接站人員的身影。
蘇青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融入了機場熙攘的人流中,心裡那點隱約的期待,化作了淡淡的、瞭然的遺憾。
她笑了笑,搖搖頭,轉身朝著自己同事的方向,大步走去。
陳時安則朝著王宏誌走去。
蘇青那清澈目光中暗含的情愫與期待,他並非不懂。
一個聰慧、專注、充滿建設熱情的優秀女性,在任何時代都值得欣賞。
但也僅止於此。
他見過太多優秀的女人。
前世今生,名利場中,從不乏才貌雙全、眼波含情的目光投向他。
卻無人能真正走進他的內心。
他不懂什麼叫愛情,隻知道性趣,而後者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解決,不必牽扯進任何人的真心。
幾步之外,王宏誌已然上前,笑容熱切卻不失分寸,有力地握住了陳時安的手:
“陳先生,一路辛苦了!歡迎到訪!”
陳時安也微笑著回握:“勞煩王司長親自來接,太客氣了。”
“應該的。”
王宏誌接過陳時安手中那隻輕便的皮箱,動作自然。
“車就在外麵,咱們走吧?”
兩人就像尋常接機的朋友,隨著人流一同朝出口走去。
純粹的私人訪問。
一切都在合乎情理的日常之下進行,冇有紅毯,冇有列隊,冇有多餘的寒暄與儀式。
他們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冬日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一輛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窗玻璃映出匆匆的人影和鉛灰色的天空。
王宏誌拉開後排車門,側身讓過。
陳時安微微頷首,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將所有的喧囂與目光隔絕在外。
車內空間寬敞,暖意融融。
車子彙入車流後,陳時安轉向王宏誌,語氣真誠而低沉:
“王司長,這次見麵,首先要當麵感謝貴方對我父母的妥善安置。”
王宏誌臉上笑容溫和,帶著理解:
“陳州長太客氣了。陳明同誌和李梅同誌,曾為國家建設出過力,吃過苦。如今讓他們有個安靜舒適的環境,是應該的,也是我們份內的事。”
他話語懇切,將這份特殊的照顧歸於對“同誌”的應有之義,既表達了善意,又巧妙地迴避了更深層的敏感緣由。
陳時安點了點頭,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暮色初降。
街道兩旁多是灰牆灰瓦的平房或四五層高的筒子樓,間或能看到一些蘇式風格的宏偉建築。
自行車彙成的河流在並不寬敞的馬路上流淌,清脆的鈴聲響成一片。
行人身著藍、灰、綠色的棉襖,步伐匆忙。
巨大的政治標語和宣傳畫在斑駁的牆麵上依然醒目,但臨近新年,一些商店門口也貼上了紅色的“歡度春節”字樣,透出幾分難得的節慶氣息。
當車子駛入西郊,接近那片安靜的乾部大院時,周圍已是燈火點點。
車子在大院門口穩穩停下。
王宏誌率先下車,為陳時安拉開車門。
寒涼的風立刻灌入。
“陳州長,我就送到這裡了。”
王宏誌的聲音在夜色中溫和而清晰,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尊重而剋製。
“按照之前的溝通,也尊重您的意願,接下來的路,您自己走會更方便。您的家人,此刻應該正在等您。”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懇切:
“這也是為了確保您此次訪問的純粹私人性質。我們就不進去了,以免給您和家人帶來不必要的關注。請您理解。”
陳時安目光微動,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深意和周到。
這確實是他所希望的——冇有前呼後擁,冇有官方身影,像一個最普通的歸家遊子一樣,走進那扇門。
“王司長考慮周全,多謝。”
他頷首致意,真心實意。
“應該的。”
王宏誌不再多言,轉身對隨行的一位乾事低聲交代了幾句。
那乾事立刻小跑著向門口的崗亭走去,與值班人員完成最後的銜接。
陳時安提起他那唯一的皮箱,獨自站在清冷的夜色中。
王宏誌和車輛並未立刻離開,而是保持著一段尊重而守備的距離,直到目送他的身影完全通過崗哨,安然步入大院內部的道路,這才悄然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