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
喬姆斯市長目光如炬,瞬間鎖定主位上的陳時安,臉上那精心錘鍊過的政客笑容更顯熱情,他徑直向前,步履沉穩,伸出右手,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染力,足以讓包廂內每一個人聽清:
“陳州長!冒昧打擾,希望冇有影響你和老朋友們的雅興。歡迎你來到紐約!作為東道主,我必須要來當麵表達我和紐約市的歡迎之情!”
陳時安也已從容起身。
他迎上喬姆斯市長的目光,伸手與之相握。
握手堅定,力道沉穩,傳遞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表情——初時的些微訝異迅速化開,轉為禮節周全、溫和而略帶疏淡的歡迎笑容,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
“喬姆斯市長太客氣了。一次私人小聚,冇想到驚動了您,還勞您親自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哢嚓!哢嚓!
門外,市政廳隨行的攝影師早已調整好角度,不失時機地連續按下快門。
鎂光燈的短暫強光透過門縫和人群間隙,在包廂內壁上劃過瞬間的亮影,忠實記錄下這極具象征意義的“曆史性”握手瞬間。
光影明滅間,映照出兩張微笑卻各含深意的臉龐,以及周圍一眾僑領激動、恭謹而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阿忠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大人物的氣場震懾,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隨著市長落座,鄭主席等人也忐忑而興奮地重新坐下。
侍者迅速為市長布好餐具,斟上熱茶。
宴席在一種比之前更正式、更謹慎的氣氛中繼續。
話題自然圍繞著紐約與賓州的發展、城市治理等泛泛而談,雙方都保持著禮貌而安全的距離。
酒過一巡,氣氛在刻意的營造下似乎鬆弛了些許。
鄭主席覷準一個空檔,臉上堆滿笑容,帶著無比的榮耀感,向喬姆斯市長彙報道:
“市長先生,還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要向您報告。陳州長方纔已經應允,後天臘月二十八晚上,將撥冗出席我們華埠新春聯歡晚會,與全僑同胞共慶佳節!這實在是華埠百年未有的盛事!”
他說這話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眼神熱切地望向陳時安,得到後者一個淡淡的頷首確認。
“哦?”
喬姆斯市長眉毛一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讚賞,他轉向陳時安。
“陳州長真是重情念舊,這份對社羣的心意,令人欽佩。”
他停頓了極短的一瞬,彷彿隻是略作思考,隨即笑容愈發燦爛,彷彿臨時起意卻又充滿誠意的口吻說道: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社羣盛事,又是歡迎陳州長這樣尊貴的客人,”
他目光掃過鄭主席等人期待的臉,最終回到陳時安身上,語氣鄭重。
“那麼,作為紐約市長,我似乎也不應該缺席。鄭主席,後天晚上,請務必也為我留一個席位。我要親自到場,一來與華埠同胞共慶新春,二來,也是再次向陳州長表達我們紐約最熱烈的歡迎!”
此言一出,包廂內除了陳時安和喬姆斯本人,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比剛纔更強烈、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激動情緒!
鄭主席更是喜出望外,差點又要站起來,連聲道:
“這……這真是……太好了!市長先生您能蒞臨,那真是……是雙喜臨門!華埠上下必定歡欣鼓舞,銘感五內!”
李律師、周老闆等人也紛紛附和,臉上紅光滿麵。
市長不僅親自來酒樓見麵,如今更答應出席晚宴!
這意味著後天的晚會,將不再是單純的華埠社羣活動,而將是一次有賓州州長和紐約市長聯袂出席的高規格政治社交盛會!
其意義和影響力,將呈幾何級數放大!
陳時安對喬姆斯市長的表態似乎並不意外,他舉起茶杯,向市長示意,語氣依舊平和:
“市長先生如此支援社羣活動,令人感動。那後天晚上,就恭候大駕了。”
“一定到。”
喬姆斯市長也舉杯迴應,笑容真誠。
就在陳時安和喬姆斯市長相談盛歡時。
同一時間,唐人街深處,四海幫據點那間煙霧繚繞的麻將館的地下室裡。
氣氛與“龍鳳酒樓”裡的觥籌交錯截然相反,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刀疤臉阿彪剛剛結束了他從“龍鳳酒樓”外圍觀察到的情況彙報,他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其中的震動:
“……坤爺,千真萬確。市政廳的車隊,警察開道,記者跟了一路。喬姆斯市長親自下車,進了‘龍鳳’,直接上樓了。華公所的鄭老頭帶人下去迎的,看那樣子,也是事先毫不知情,慌得跟什麼似的。”
坤爺盤核桃的手,第一次徹底停了下來。
兩顆油亮的核桃靜靜躺在他掌心,紋路深刻,冰冷堅硬。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之前的沉穩和算計像潮水一樣褪去,露出底下罕見的驚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什麼?”
他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味。
“市長……親自去了?為了見他?”
“是。”
阿彪肯定地點頭,補充道。
“陣仗很大,很多記者跟著。”
坤爺沉默了。
他長久地沉默著,隻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核桃堅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但這疼痛卻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現實的冰冷。
他終究是錯估了。
錯估了陳時安如今的分量。
他原本以為,陳時安再厲害,也是賓州的王,手伸不到紐約,更管不到他這地頭蛇的“規矩”。
所謂的“舊怨”,隻要自己約束手下,避其鋒芒,時間久了自然淡化。
他甚至帶著一絲江湖老手的倨傲,算計著如何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外力下,保全自身,甚至尋覓縫隙。
然而,紐約市長的親自、高調、幾乎帶著某種政治表演性質的突然到訪,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也扇醒了他那點僥倖。
這不僅僅是一個州長的“私人訪問”了。
這是紐約這座國際都市的最高行政長官,用最公開的方式,為陳時安此次歸來背書、站台!
在如今的漂亮國,陳時安早已不僅僅是一個成功的州長。
他是漂亮國人心中的“英雄州長”,是許多普通百姓心中“自己人”的象征,是“不忘本”、“心繫民眾”的政治道德標杆。
你可以不喜歡他的政策,可以反對他的無黨派,但你不能公開否定他身上的這些光環——那等於站在了“人民”的對立麵。
因此,靠近他,與他同框,成了許多政客樂見其成甚至渴望的事情。
喬姆斯市長的到來,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這位紐約的掌權者,親臨嘈雜的唐人街,也要抓住這個與陳時安並肩出現、傳遞“團結”與“重視社羣”訊號的機會。
而一旦陳時安本人,或者僅僅是他的影響力,開始覺得唐人街的某些“規矩”礙眼,某些“舊怨”需要了結……
坤爺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如果隻是陳時安的“舊怨”,他或許還能周旋。
但如果這“舊怨”被紐約市長,或者市長麾下那些正愁冇有業績的執法部門“留意”到,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紐約市政府要清理幾條盤踞在唐人街陰影裡的“地頭蛇”,需要理由嗎?
或者說,當“配合市長重視的貴賓”、“淨化社羣環境以迎接發展”成為理由時,他坤爺和四海幫,還能有多少騰挪的空間?
他之前那點“井水不犯河水”的自信,在市長車隊駛入唐人街的那一刻,就顯得無比可笑和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