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的視線與情緒,如同被無形磁石牽引,牢牢吸附在街心那對地位雲泥卻情誼灼人的舊友身上。
歡呼、感歎、唏噓、淚光,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熾熱地交織、升騰。
也正是在這全場情緒攀至沸點、無人再分神留意陰暗角落的絕佳當口——
“合記”門內角落的陰影裡,蛇仔明抬起顫抖的手,胡亂抹了一把冷汗涔涔的額頭與臉頰。
他佝僂著背,幾乎將整張臉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眼球外凸,死死盯著外麵那個被洶湧鄉情與榮耀環繞的身影。
目光又機械地移向陳時安身邊那個激動到渾身發抖、又哭又笑的阿忠。
一股遠比方纔純粹的恐懼更加刺骨、更加徹底的寒意,自尾椎骨炸開,瞬間竄遍四肢百骸,凍僵了所有僥倖的念頭。
完了。
他真的回來了。
等他們敘完舊,等那滔天的情誼與權勢稍稍落定塵埃,下一個要被碾碎的,絕對是我!
這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蛇仔明的意識深處。
極致的恐懼竟催生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清醒。
他混跡底層、欺軟怕硬多年所磨礪出的、對危險最本能的嗅覺,在這一刻尖銳到刺痛。
跑!
現在就跑!
蛇仔明猛地一縮脖子,再不敢多看窗外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近乎嗚咽的吸氣聲。
他朝著身邊兩個呆若木雞的跟班拚命使眼色,那眼神裡混合著極致的恐慌與凶狠的催促。
隨即,他再顧不上任何形象,也全然忘了平日在這條街上“明哥”的虛張聲勢,猛地一矮身,幾乎是手腳並用,朝著餐館深處、通往油膩後廚的方向,連滾帶爬地竄去!
動作倉皇狼狽得如同被滾水澆了洞穴的老鼠。
他知道前門已是水泄不通,全是興奮的人群和那些眼神鷹隼般的州長保鏢。
隻有後門,隻有那條堆滿垃圾箱、瀰漫著餿水氣味、錯綜複雜的狹窄後巷,纔可能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餐館內,少數幾個未擠到門口目睹盛況的食客與夥計,被這突如其來、鬼祟又慌亂的動靜驚得一愣。
他們看著那三道平時趾高氣揚此刻卻狼狽逃竄的背影,又下意識望瞭望門外那被陽光與榮耀籠罩的中心,彼此交換了一個短暫而複雜的眼神。
然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他們閉上了嘴,甚至下意識地將身體側開,默然讓出了一條通向黑暗深處的、無人阻擋的路。
寂靜,在“合記”門內這一隅短暫地瀰漫開來,與門外鼎沸的歡聲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那逃竄的腳步聲,迅速被後廚的嘈雜與遠處街心的喧騰吞冇,彷彿從未響起過。
在隔壁街的華公所。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對襟衫、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年輕乾事衝了進來,臉色漲紅,聲音因為激動和奔跑而尖利變形:
“鄭主席!各位理事!出、出大事了!陳……陳州長!陳時安州長來咱們唐人街了!”
“咣噹!”周老闆手裡的茶杯冇拿穩,掉在桌上,茶水四濺。
李律師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老花鏡滑到鼻尖。
鄭主席瞪大了眼睛,彷彿冇聽清:
“誰?!你說清楚!”
年輕乾事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手胡亂地指著外麵:
“是真的!就在‘合記’餐館門口!好幾輛黑車,好多人圍著!我親眼看見他下車,整條街都炸開鍋了!現在所有人都湧過去看了!”
會議室死寂了一秒。
下一刻,“轟”地一聲,所有人同時彈了起來!
鄭主席強自維持著領袖的鎮定:
“快!所有人!立刻跟我去迎接州長閣下!”
他一邊快步向外走,一邊急速吩咐,語速快得像在發射子彈:
“老李!你馬上打電話給‘龍鳳酒樓’,讓他們立刻準備最好的茶點,說有最緊要的貴客!老陳,你聯絡相熟的僑報,但是千萬彆讓他們亂寫,等我們見過州長定下基調再說!李律師,你們跟我一起,注意儀態和言辭!”
整箇中華公所瞬間雞飛狗跳。
平日裡講究儀態從容的僑領們,此刻個個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臉上混雜著狂喜、緊張、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曆史時刻降臨”的眩暈感。
他們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公所大門,朝著“合記”的方向疾步而去。
鄭主席甚至嫌走得慢,不斷回頭催促:
“快點!再快點!千萬彆讓州長閣下久等!”
華公所通往“合記”的短短幾百米路,成了鄭主席此生走過最漫長、最心焦如焚的一段。
平時講究“行不動塵”的老先生們,此刻卻個個不顧風度地疾走,甚至小跑起來。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合記”門前那黑壓壓的人群赫然在目。
前排眼尖的街坊認出了他們,一陣低語迅速傳開:
“中華公所的人來了!”
人群竟自發地、帶著幾分敬意地向兩側分開,為他們讓出了一條通向中心的窄道。
穿過這道由熟悉麵孔和複雜目光組成的“人廊”,鄭主席等人終於來到了最內圈。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同鄉俊傑。
他比報紙和電視上看起來更年輕,也更平淡。
鄭主席連忙壓下心中的激盪,深吸一口氣,領著眾人快步上前,在距離陳時安約三步處停下,深深一揖,姿態端方得近乎古禮:
“州長閣下!聞聽閣下榮歸故裡,蒞臨華埠,我等不勝欣喜!倉促間未及準備,有失遠迎,萬望閣下恕罪!”
那話語裡,浸透了舊式文人的謙卑風骨與溢美之辭,音節頓挫間,是數十年華埠江湖沉澱下的圓熟禮數。
李律師、周老闆等人也連忙跟著躬身行禮,口中稱頌著“拜見州長”、“蓬蓽生輝”之類的敬語,臉上堆滿了近乎虔誠的激動笑容,每一道笑紋裡都寫著久候終至的榮光。
陳時安目光轉向他們。
那視線並不銳利,甚至有些平淡地掃過這一張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寫滿殷切的臉。
“鄭主席,各位僑領,不必多禮。”
“我此次隻是私人行程,順道看看舊友,冇想到驚動了各位。”
“閣下說哪裡話!”
鄭主席連忙直起身,臉上笑容更盛,語氣懇切而熱絡:
“閣下乃我華裔百年不遇之英才,今日光臨這養育之地,豈是‘驚動’?”
“這分明是我等盼都盼不來的無上榮光!是我華埠之幸,更是所有華裔子弟之榜樣!”
李律師也適時介麵,語氣充滿感慨與推崇,眼鏡後的目光灼灼:
“鄭主席所言,句句是我等心聲!
州長閣下以驚世之才,立不世之功,揚我族裔之名於北美大陸。
您的成就,早已非個人榮辱,實乃我全體華裔揚眉吐氣之象征!
今日能親睹閣下風采,聆聽教誨,實乃三生有幸!”
周老闆和趙理事等人也連連點頭附和,眼神熾熱。
他們此刻的恭維,固然有社交辭令的成分,但也夾雜著真實的與有榮焉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族群自豪感。
陳時安的成功,對他們這些在異國他鄉艱難謀生、時常感到被邊緣化的華人來說,意義非凡——那是一束照進現實的光,一個可以被觸控到的、屬於“我們的人”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