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安踏出車門、站定、目光掃向“合記”招牌的短短幾秒鐘,對整條唐人街而言,不啻於一場無聲的海嘯。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街對麵“吳記雜貨”的老闆娘,她眼睛瞪得滾圓,用變了調的粵語尖聲對店裡喊:
“阿女!快睇!係陳時安啊!安仔返來啦!真係佢啊!”
這聲驚叫像點燃了引信。
“乜話?邊個?陳時安?!”
“係邊?我睇下!天啊……真係佢!報紙上個個!”
“佢點會喺度?佢唔係喺哈裡斯堡做州長咩?”
“快叫阿爺落來睇!佢以前成日幫襯安仔老豆嘅!”
驚呼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激動到破音的呼喊聲,從各個店鋪、攤位、視窗炸開。
人們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卻又被那幾輛黑車和沉默而具有壓迫感的便衣人員無形地隔開一段距離。
老人們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激動的光彩,他們或許曾摸過少年陳時安的頭,給過他一顆糖。
中年人們交頭接耳,語氣裡混雜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和見證奇蹟的興奮。
年輕人則更多地是震撼和好奇,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同鄉钜子。
“安仔!係安仔啊!”
“陳州長!歡迎返來啊!”
“阿安!記得我唔記得啊?我係賣雲吞麪嘅張叔啊!”
各種稱呼混雜著粵語、國語、台山話,洶湧而來。
整個街區陷入一種沸騰的、難以置信的亢奮。
這不是大人物的視察,這是遊子榮歸,是神話照進現實,是整個華人社羣壓抑已久的驕傲情緒的井噴!
在這山呼海嘯般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社羣注目禮中,陳時安緩緩抬起手,不是州長對民眾的那種揮手,而是一個稍作安撫的、略帶停頓的手勢。
喧鬨奇蹟般地迅速低沉下去,變成一片激動壓抑著的嗡嗡聲。
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漲紅、急切、期盼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前排每一個人的耳中:
“街坊們,我回來了。”
冇有頭銜,冇有客套。
最簡單的幾個字,卻像一把重錘,敲在了所有人心口最軟的地方。
不是“陳州長視察”,而是“安仔歸家”。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更強烈、更滾燙的迴應,帶著哽咽與狂喜。
他微微抬手,再次壓下那幾乎要失控的聲浪。
這個動作他已做過無數次,在賓州的廣場,在萬人集會上,但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些許不同的、近乎溫和的剋製。
他繼續道,語氣裡有一種隻有在此地、此刻纔會被允許流露的、近乎坦率的平淡:
“太久冇回這條街。樣子冇變,氣味冇變。”
他說話時,目光似乎短暫地失去了焦點,穿透了眼前攢動的人頭,落向了“合記”那斑駁的招牌,或是招牌後更幽深的、隻有他自己記得的某個角落。
但那恍惚隻有一瞬,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更真摯的聲浪轟然爆發!
那其中不再隻是看熱鬨的興奮,更混合著被尊重、被認同的感動與狂喜,以及一種“自家孩子出息了還冇忘本”的、幾乎令人淚目的驕傲。
“冇變!一點冇變!返來就好啊安仔!”
“州長辛苦啦!記得返來探我地就好!”
“安哥!我地明嘎!做大事業係甘嘎啦!”
稱呼在“安仔”、“州長”、“安哥”之間混亂而親熱地跳躍。
就在這時——
“阿安哥!!!”
一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猛地從“合記”門口炸開,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阿忠從合記餐館裡衝了出來,臉上還沾著廚房的油汙,眼睛瞪得極大,裡麵混雜著不敢置信的狂喜、積壓太久的委屈,和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
他推開擋在門前的兩個呆住的食客,就要不管不顧地朝人群中心的陳時安衝過來。
但他立刻被攔住了。
兩名反應極快的便衣隊員幾乎在他邁步的瞬間就側身擋在了他麵前,手臂雖然冇有伸出,但堅實的身體和冷峻警惕的目光,已經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們的動作精準而剋製,冇有粗暴的推搡,但那拒人千裡的職業性戒備,讓激動的阿忠瞬間僵住,像一頭撞上了冰冷的鐵壁。
“安哥!是我啊!我是阿忠!”
阿忠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朝著陳時安的方向奮力喊著,又想往前擠,卻又被那無形的壓力逼得不敢動彈,隻能無助地揮舞著手臂。
陳時安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阿忠那張因激動和焦急而漲紅、掛滿淚痕的臉上。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朝霍爾特的方向,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
霍爾特瞬間領會。
甚至不需要言語,他隻是朝攔住阿忠的那兩名隊員,做了一個極其輕微、外人幾乎無法察覺的“放行”手勢。
兩名隊員立刻側身,讓開了通路,但目光依舊警惕地鎖定著阿忠。
阻擋消失,阿忠卻愣了一下,似乎冇反應過來。
隨即,他像是得到了巨大的勇氣,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跌跌撞撞地朝著陳時安跑去。
他跑到陳時安麵前,依舊有些不敢靠得太近,手足無措地站著,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更多的眼淚。
陳時安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底層掙紮、此刻卻因自己一個微小的動作而彷徨激動至此的發小。
他上前半步,抬起右手,握成拳頭,不輕不重地、結結實實地捶在了阿忠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
帶著男人間特有的、混雜著責備、親近和一切儘在不言中的力道。
阿忠被捶得身體晃了一下,卻彷彿這一拳打通了他所有堵塞的情緒。
“忠仔,”
陳時安收回手,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熟稔和平靜。
“我回來了。”
阿忠拚命點頭,哽咽得幾乎喘不過氣,卻用儘全身力氣,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安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一直……一直都知道!”
這句話,道儘了一年多望眼欲穿的等待,道儘了無數次深夜的自我懷疑,也道儘了此刻所有委屈化為烏有的釋然與狂喜。